包有为凭借两世为人的阅历和满级编剧技能,那些原本只有六七分底子的初始剧本,经过他亲手拆解、重构,情节咬合度被硬生生拔高到了十分。没有废戏。没有多余的过场。
更让在座导演服气的,是配套下发的分镜图册。
陆阳翻开《一个人的武林》分镜本。画面精细到令人咋舌。机位架设的高度。光源的投射角度。甚至封于修出拳时肌肉绷紧的线条,全在纸上标得一清二楚。这套工业化标准的分镜作业,直接把导演从抽象的想象中解放出来。美术组拿着图纸就能精准搭景,不用反复试错。摄影组看着构图就能直接布光。单靠这套图纸,整个剧组的沟通壁垒被彻底打通。真金白银的拍摄成本,算下来至少能省下百分之十。
“老陆。”包有为屈起指节叩击桌面,“这本分镜图你拿回去吃透。封于修的每一场打戏,拳拳到肉,不要那些飞来飞去的威亚。我要的是实战的狠辣。”
陆阳捧着图纸,连连点头。2007年的院线,武侠电影这块招牌还透着亮光,远没到后世那种无人问津的惨淡光景。《一个人的武林》放在当下,只要硬桥硬马的动作戏拍出质感,两千万的盘子,六千万票房就能回本。宣发跟上,档期挑对,冲破一亿大关绝非痴人说梦。
宁豪坐在长桌对面,眼底挂着两团青黑。这段时间连轴转的全国路演,把这胖子熬瘦了一圈。
“包总,我这阵子真得歇歇了。”宁豪端着茶杯,嗓音嘶哑,“脑子转不动了,再熬下去非得进医院。”
包有为点头放行。宁豪下半年自己攒了个本子,找了几个相熟的编剧在磨,走的是多线叙事的路子。既然他有自己的盘算,涅槃影视今年就不再给他强派任务。
今年涅槃影视的大银幕计划定下四部。除了黑山的《前任攻略》、陆阳的《一个人的武林》,剩下的大头,包有为留给了自己——《小偷家族》。
这部戏的筹备工作悄无声息推进了两个月。剧本送交电影局备案,绿灯放行。选角、堪景、主创团队早早捏合完毕。题材涉及底层边缘人群,包有为做了两手准备。
拍双黄蛋。
一版原汁原味。尺度顶格。专门拿去欧洲电影节刷奖。另一版修剪枝桠。符合国内审查标准。留着上院线。
各部门主管领了军令状,陆续散去。一号会议室只剩包有为和钟俊言两人。这场闭门会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晚上八点,整整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输出。
钟俊言捏着眉心,翻开最后一份备忘录。
“韩山品那边找你快找疯了。”他把一份中影的公函推过去,“电话打到我这儿,说是无论如何要跟你碰个面。”
韩山品执掌中影。手握国内最大的发行网络。他急着找包有为,绝不单单是为了道贺。涅槃影视手里捏着一堆优质项目。从电视剧到院线电影。这块肥肉,中影不可能不眼馋。合拍、注资、发行分成。牌桌上的筹码多得是。
包有为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按亮。从柏林回来,各路资本、媒体的电话没日没夜地轰炸,他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未接来电列表长得滑不到底。
“回头我亲自给他回个电话。”包有为把手机扣在桌上,“抽空去趟中影。不过这几天真腾不出手,事情太多。生意场上,晾一晾没坏处。”
钟俊言合上文件夹,抛出另一个消息。
“院线那边传来的准信,王安泉的《图雅的婚事》提档了,定在三月中旬上映。”钟俊言手指敲击桌面,“咱们的《白日焰火》原本也定在三月。发行方来问,要不要避一避风头?”
这摆明了是王安泉在柏林被压了一头,打算在国内票房上找回场子。
包有为靠在椅背上,双手 交叉。
“避什么?”他语气平稳,逻辑清晰,“金熊奖的钢印打在咱们海报上,这就是最好的活招牌。国内影迷的胃口早被吊起来了。他要打擂台,咱们就陪他唱这出戏。通知宣发,档期不改,正面硬碰硬。”
散会后,包有为走出涅槃大厦。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他拨通了樊冰儿的号码。
半小时后,两人在三里屯一家私密性极好的日料店碰头。樊冰儿没化妆,戴着鸭舌帽,穿了件宽松的羊绒衫。卸下红毯上的重甲,她整个人透着股慵懒的松弛。
包厢内,炉火煮着清酒。
樊冰儿夹了一块刺身,蘸了点酱油。“《白日焰火》定档三月,你真打算跟王安泉硬碰硬?”
“躲不开的。”包有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金熊奖的热度就这几个月,拖久了观众就忘了。王安泉提档,无非是想借着银熊奖的余温,在票房上压我一头。”
樊冰儿轻笑出声:“你这人,算计得比谁都精。今天下午中影的韩山品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你的行程。”
“他找我,八成是为了《白日焰火》的发行排片。”包有为放下酒杯,“中影的手腕硬,这棵大树得靠,但不能全贴上去。”
吃过晚饭,两人绕道去了国贸的影城,买了两张《疯狂的夜店》午夜场门票。
放映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电影上映快一个月了,后劲依然足。银幕上黄博操着青岛话抖包袱,底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喜剧的魅力在于共鸣。一个包袱抖出来,全场哄堂大笑。
电影散场。凌晨的国贸街头空旷。
樊冰儿裹紧风衣。“宁豪这胖子,算是彻底熬出头了。票房破亿,国内能做到这步的导演,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截至今天,《疯狂的夜店》总票房正式跨过一亿门槛。宁豪借着这部戏,稳稳坐进了国内亿元商业大导的牌桌。
包有为双手插兜。“这只是个开始。院线银幕数量每年都在翻倍。过几年,破十亿都不是新鲜事。”
隔天清晨。
包有为拎着那个胡桃木盒,准时出现在帝都电影学院。
导演系办公室内,茶香四溢。系主任谢非、副主任田庄庄,还有副教授王洪卫,三个电影圈的老炮儿围在办公桌前。
木盒打开,金熊奖杯端端正正地躺在天鹅绒衬里上。
谢非戴着老花镜,摩挲着金熊奖杯。“有为,干得漂亮。《图雅的婚事》我也看了,王安泉基本功扎实,但在视听语言的突破上,不如你胆子大。”
田庄庄接茬:“我早说过,这小子骨子里有股野劲。规矩是用来打破的。你这尊熊一拿回来,学院里那帮老学究全闭嘴了。”
谢非转头看向包有为:“有为,商量个事。这尊熊,能不能留在学院一楼的展厅?”
包有为把木盒盖上,扣好锁扣。
“谢主任,这原件我得带走。”他答得干脆,“这东西对涅槃影视是个图腾,得镇在公司里。不过我可以找人做个一比一的复刻版,送给学院留个念想。”
王洪卫打趣:“复刻版也行,底座上得刻上‘帝都电影学院表演系肄业、导演系旁听生’,这名头亮出去,够咱们吹好几年了。”
谢非也没强求,笑着应下。
包有为把木盒拎在手里,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各位老师,咱能不能把校门口那几条横幅撤了?”
来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校园主干道两侧拉满了红底黄字的条幅。
左边是:“包有为砺剑柏林帝电之光耀世界”。
右边是:“现实主义创作薪火传中国电影新人破冰行”。
校门正上方更夸张,主横幅长达十几米:“热烈祝贺我院导演系学生包有为作品《白日焰火》勇夺第57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高荣誉金熊奖”。
田庄庄端着茶壶,吹了吹浮茶,乐了。
“撤什么撤?挂着!有什么好害臊的。”田庄庄嗓门洪亮,“咱们学院多少年没出过这么长脸的事了?你小子跨界把欧洲的最高奖端回来,这就是活生生的招生简章。”
王洪卫在旁边补了一句:“表演系的老师昨天还跑来抗议,说横幅上只写了导演系,没提你们表演系的功劳。这官司还有的打呢。”
包有为听着这些调侃,没再争辩。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校园。这几条红彤彤的横幅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光环底下,是实打实的千斤重担。华语电影的盘子需要有人去撑,破冰的担子算是彻底落到了实处。由不得他退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