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问你一句——你可是真心?”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战场上不一样。战场上的绯云将军,眼睛里只有刀光剑影、胜负生死。可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只是我的母亲。她的眼里有审视,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在问一个她等了很久、又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是真心。”我说,声音不大,却稳。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她对我笑,总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小猫。可这一次,那笑容是放心的、踏实的。
“那就好。”她说。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可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
祖母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我,慢慢地说了一句:“峥儿,你当年嫁进姜家的时候,烈哥他爹也问过你这句话。”
母亲愣了一下。
“娘记得你说的是——‘我是真心,这辈子都是’。”祖母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浑浊的眼里带着笑意,“峥儿,你还记得吗?”
母亲低下头,耳根泛起了薄红。
“娘,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你。”祖母笑了,笑得很慢,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来,像是春天里的冰面裂开了缝,露出底下的水光。
阿兄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正要开口追问,被阿姊一块枣泥酥塞住了嘴。
母亲看了阿姊一眼,阿姊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茶。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句“我是真心,这辈子都是”。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多大?十八岁?还是十九岁?
那时候她还是林家的姑娘,骑得了马、拉得了弓,满京城没人能降得住她。可她嫁进了姜家,跟父亲去了北境,在风沙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是真心,这辈子都是。”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米油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这句话,我也想有朝一日说出来。
不是对祖母,不是对父母。
是对那个人。
早膳后,阿姊要回东宫了。
她站在大门口,换回了那身太子妃的礼服,珠翠满头,和昨夜那个穿着家常衣裳、在月光下抿了一口酒就皱眉头的姑娘判若两人。
阿兄站在一旁,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大妹,你这样一穿,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话了。”
阿姊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好意思过?”
阿兄想了想,觉得也是。
母亲走过去,替阿姊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东宫,好好照顾自己。”母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姊能听见。
“娘放心。”阿姊握住母亲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祖母站在门口,看着阿姊,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阿姊走过去,朝祖母行了一礼,祖母伸手扶住她,把她搂进怀里,搂了一下,松开。
“去吧,”祖母说,“忙完了就回来。”
“好。”
阿姊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朝我们笑了笑。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