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站起来,“哥,你也早点睡。”
孙逸点了点头。
孙玄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哥。
灯光下,孙逸还坐在树下,
手里夹着那根烟,烟头一亮一灭的,照着他的脸。
他看着大哥那沉默的背影。
“哥,我走了。”
“嗯,去吧。”
窗外,孙逸还坐在树下。
他把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他不想回屋,就想这样坐着,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
明天,弟弟就走了。
以后,这个家就少了一家人。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大哥,他得坚强。
风吹过来,树的枝丫轻轻摇着,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星星。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弟弟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弟弟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
他走到哪,弟弟就跟到哪。
他上学,弟弟在村口等他放学。
他放学,弟弟拉着他的手回家。
那时候日子苦,可他们很快乐。
现在弟弟长大了,要飞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应该高兴,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转过身,进了屋。
吴红梅还没睡,在等他。
她看着他,说你哭了?
孙逸说没哭,是风吹的。
吴红梅没再说什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脱了外套,躺下来。
吴红梅也躺下来,在他旁边。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很柔软,像一团棉花。
他握紧了,没松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孙母就起来了。
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比平时早了许多,像是在催着人们起来送行。
孙母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没有开灯,摸黑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愣了好一会儿。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她才回过神来,
往锅里舀了一碗小米,又加了几颗红枣。
今天,儿子要走了,她要做一顿最好的早饭。
吴红梅也起来了,披着一件旧棉袄,
头发还没梳,就进了厨房。
她看见孙母一个人在灶前忙活,轻声喊了一声娘。
孙母应了一声,没回头。
吴红梅走过去,在孙母旁边蹲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婆媳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红枣在粥里翻滚着,把粥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孙父也起来了,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逸也起来了,穿戴整齐,坐在孙父旁边,也端着一杯茶,也没喝。
父子俩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孙佑安和孙佑宁也起来了,两个大孩子洗漱完,
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厨房的方向。
孙佑安的眼眶有些红,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孙佑宁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孙明熙和孙雅宁还没醒,两个孩子搂在一起,睡得很沉。
孙母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又炒了几个菜,
鸡蛋、咸菜、还有一盘孙父亲手腌的萝卜干。
吴红梅把馒头从笼屉里拿出来,摆了两盘,一盘白面的,一盘玉米面的。
孙父放下茶杯,说去喊玄子他们起来吧。
孙逸站起来,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孙玄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看了孙逸一眼,说哥,早。
孙逸说早,饭好了。
孙玄转过身,喊叶菁璇和孩子们起来。
叶菁璇早就醒了,正在叠被子。
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摞在被子上面,罩着白色的枕巾。
她把床单抻了又抻,直到没有一丝褶皱,才停下来,
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炕,看了好一会儿。
孙明熙和孙雅宁被叫醒了,
两个小家伙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穿衣服。
孙雅宁说:“爸爸,我们是不是要去京城了?”
“对,今天就去。”
“那我想奶奶了怎么办?”
“想奶奶了就写信,放假了就回来看奶奶。”
一家人洗漱完,进了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可谁都没有动筷子。
孙母坐在孙玄旁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孙父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喝。
孙逸和吴红梅坐在对面,也沉默着。
孙佑安和孙佑宁坐在孙明熙和孙雅宁旁边,
两个大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孙明熙和孙雅宁还小,不懂大人们的沉默,
可他们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乖乖地坐着,不敢闹。
孙玄拿起筷子,“爹,娘,哥,嫂子,吃饭吧。”
他夹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顿饭的味道记住一辈子。
孙父也拿起筷子,“先吃饭吧。”
他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孙逸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馒头,
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吴红梅,一半自己吃。
吴红梅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孙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嘴里,可刚吃了几口,眼泪就下来了。
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一早上,再也憋不住了。
她连忙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可擦不干,越擦越多。
她站起来,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里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玄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他转过头,看着孙明熙和孙雅宁,
“明熙,雅宁,去哄哄奶奶。”
两个孩子懂事地跳下椅子,跑进了里屋。
里屋的光线有些暗,窗帘还没拉开,
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孙母坐在炕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用手帕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那压抑的哭泣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