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太阳难得地露出了脸。
暖洋洋的光洒在村子里的土墙上、柴垛上。
光秃秃的槐树上,把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孙佑安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门口玩,
孙佑宁手里拿着一个弹弓,东瞄瞄西瞄瞄,
看见树上的麻雀就拉一下皮筋,可从来不打,就吓唬它们。
孙明熙和孙雅宁蹲在地上,两个人拿着玻璃球扔着玩。
孙佑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
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塞进口袋里。
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是平常那种鸡鸣狗吠的吵闹,是人声,
很多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孙佑宁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眼睛亮了起来。
他拉着孙佑安的胳膊,兴奋地喊:
“大哥,我们去那边看看热闹!”
孙明熙和孙雅宁也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孙佑安,眼巴巴的。
孙佑安想了想,反正在村子里,也不会出啥事。
他点了点头,把小人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
怕丢了,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才说:“走,去看看。不过你们跟紧我,别乱跑。”
几个孩子齐声应了,跟着孙佑安朝村口走去。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两拨人,一拨是本村的,有几个孙佑安认识,是隔壁的二狗叔;
另一拨不认识,穿得花花绿绿的,像是邻村的。
两拨人脸红脖子粗地吵着,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唾沫星子飞溅。
有人在推搡,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谁也不肯示弱。
一个女人在哭,喊着“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可没人听她的。
孙佑安带着弟弟妹妹们站在远处,离那群人远远的,
找了一个土堆站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
孙雅宁个子矮,踮着脚尖也看不见,急得直蹦。
孙佑安把他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
孙明熙也不够高,孙佑安让他站在土堆上,自己挡在前面。
“大哥,他们在吵什么?”孙佑宁问。
孙佑安听了几句,大概是说地界的事。
邻村的人说孙家村的地占了他们的,要讨回来。
孙家村的人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寸土不让。
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了。
开始是推搡,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后来就变成了拳脚。
有人抄起了棍子,有人捡起了石头。
人群骚动起来,女人和孩子往后退,男人们往前冲。
孙佑安皱起眉头,心里有些后悔,不该带弟弟妹妹们来看这种热闹。
他正准备带他们离开,就在这时,一块砖头的碎渣从混战中飞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是冲着谁去的,
嗖的一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直地打在孙佑宁的头上。
孙佑宁呆住了。
他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块碎渣不大,可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头皮。
血慢慢地渗了出来,先是几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滴在衣服上。
孙佑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妹妹孙雅宁的尖叫声
“二哥,你流血了!”
孙佑宁这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在头上摸了一把,低头一看,满手的血。
那血红得刺眼,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声音发颤:“哥……我疼……”
他的头上有一道口子,不大,可血一直在流。
孙佑安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按在孙佑宁的伤口上。
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声音很稳:
“别怕,没事,哥在这儿。”
孙佑宁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合着血水,在脸上淌成一道道红印子。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孙明熙和孙雅宁吓得脸都白了。
孙雅宁抓着孙佑安的衣角,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忍着没哭,只是小声说:
“大哥,二哥流了好多血。”
孙明熙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孙佑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大哥,他不能慌。
他转过头,看着孙明熙和孙雅宁,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明熙,雅宁,你俩跑回家,喊小叔过来。快跑,别回头。”
两个孩子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孙明熙跑在前面,孙雅宁跟在后面,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村路上飞奔,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啪啪的,扬起一路尘土。
村口看热闹的人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
有人喊了一声:“别打了,你们把佑宁娃的头打烂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和叫骂。
两拨人同时停了下来,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刚才还在挥拳头的人愣住了,举着棍子的人慢慢放下了手。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石头,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家村的人认出了孙佑安和孙佑宁。
二狗叔跑过来,蹲在孙佑宁面前,看着他头上的伤口,脸色变了。
他回过头,朝那群人喊:“你们谁扔的砖头?站出来!”
没人吭声。
邻村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不是我”,有人说“没看清”。
还有人悄悄地往后退,想溜。
大壮哥挡住他们的去路,说伤了人还想跑?
今天不把事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孙佑安没有理会那些人的争吵。
他一只手按着孙佑宁头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孙佑宁靠在他身上,已经不哭了,只是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紫。
他小声说:“哥,我头晕。”
孙佑安的心又揪了一下,说没事,小叔马上就来了。
没一会儿,孙玄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跑得飞快,后面跟着孙父、孙母、吴红梅、叶菁璇,一大群人。
孙明熙和孙雅宁跑在最前面,小脸蛋涨得通红,喘着粗气。
孙明熙指着村口的方向,喊着“爸爸,二哥在那里”。
孙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佑宁面前,蹲下来,
从孙佑安手里接过孙佑宁,仔细检查他头上的伤口。
伤口不大,可血还在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重新按在伤口上。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问孙佑宁:“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孙佑宁说有点晕,不想吐。
孙玄松了口气,说没事,皮外伤,止住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