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爹娘,我给你们说个事“孙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门口传来声音,小李和小赵端着两个搪瓷盆进来了,
盆里是刚洗好的抹布。
他们把盆放在墙角,擦了擦手,走到孙玄面前。
小李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孙玄,
孙玄接过来,叼在嘴里,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掏出打火机,先给小李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小赵不抽烟,站在旁边搓着手。
孙玄吐出一口烟雾,看着他们两个。
两个人都是好孩子,肯干、不怕苦,将来都有出息。
“小李,小赵,你们来采购科也有半年了吧?”
小李说快一年了,去年年底来的。
孙玄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
小赵说:“孙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孙玄笑了笑,“没事,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采购科的活不轻松,你们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小李和小赵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小李说:“孙哥您太客气了,我们年轻,多干点活应该的。”
小赵也点头。
孙玄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小李,
又抽出一根递给小赵,小赵不会抽,摆了摆手。
孙玄也没勉强,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说自己不抽也好,省得费钱,又伤身体。
小赵嘿嘿笑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
门被推开了,王二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看见孙玄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又看见他手里那个搪瓷缸子,愣了一下。
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什么,
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孙玄面前,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
“玄子,这是要离开了?”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孙玄抬起头,看着王二林那张胖乎乎的脸。
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一个毛头小伙子熬成了采购科科长,不容易。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是啊,二林哥,该走了。”
王二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眶有些红。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天。
好一会儿才转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走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有什么好准备的,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
王二林看着孙玄,那张总是在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角的弧线却压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晚上我请客,给你饯行。”
孙玄摆摆手,“我请,你别跟我抢。”
“那不行,必须我请。”
“行了行了,别争了,我请。
晚上国营饭店,把老张也喊上,咱们聚一聚。”
王二林还想说什么,孙玄瞪了他一眼,他只好闭嘴了。
孙玄又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
“你们两个也别忘了,晚上一起吃饭。”
小李和小赵连忙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既有兴奋也有不舍。
孙玄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把搪瓷缸子装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那扇窗户、那扇门、那张藤椅、那张办公桌,目
光最后落在王二林脸上,
“二林哥,采购科以后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王二林点了点头,喉头滚动着,说不出话。
孙玄提起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那张规章制度,窗台上那个空花盆,
墙角那把旧扫帚,门口那个搪瓷盆。
他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笃笃笃地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提着帆布包,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有人说孙哥这是要去哪,
有人说孙干事今天怎么这么早走。
他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没有人看见。
他下了楼,走出办公楼,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车棚,
把帆布包放进挎斗里,跨上摩托车,发动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蓝天上。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看了一会儿,一拧油门,摩托车突突地开出大院。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大门越来越远,
那对石狮子越来越小,那棵老槐树变成一个模糊的绿点。
他知道自己还会再回来,可心境不同了。
以前他是这里的员工,每天来上班,一待就是一天。以后再来,他就是客了。
摩托车拐进巷子,院门开着。
孙母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择着。
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孙玄把摩托车推进院子,支好,提起帆布包,
“娘,我跟您说个事。”
进了堂屋,孙父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拿着报纸。
孙玄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在桌边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孙父。
孙父接过去叼在嘴里,孙玄划亮火柴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烟雾在灯下袅袅地飘着。
“爹,娘,我辞职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孙母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没捡,
就那么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孙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张着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父放下茶杯,看着孙玄,声音有些沙哑:
“想好了?”
“想好了。”
“那以后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先歇一阵子,陪陪你们。”
孙母擦了擦眼泪,声音发颤:
“歇,歇,你这些年太累了,早该歇歇了。”
“你放心,我歇够了就去找事做,不会在家里吃闲饭的。”
孙父摆摆手,“什么吃闲饭,这个家有你吃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咽下去。
孙母把韭菜捡起来,放在桌上,手还在抖,拿起一根择,又放下了,
“中午我给你做红烧肉,你好久没吃了。”
孙母去厨房做饭了,孙父坐在桌边喝茶。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站在树下,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辞职了,终于辞职了。
他在采购科待了近十年,现在什么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