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覆手为雨
谁知他二人去了之后，西门庆却不愿出面相见，只由金二宝与新晋安稳上位的安文出面接待。
安文经此大起大落，性情早已磨得怯懦恭谨，只低头拱手行礼，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半句。
金二宝则神色沉稳，代为传话，只交代两件事：
其一，赌约既定，输了便要依约行事，句容帮、六合帮须尽数并入安清帮，听从新帮主安文调度管束；
其二，先前赠予的两万两银票，不必归还。
不过他们要用这笔银两，游说应天府其余大小船帮，一一归顺整合，不许再有自立门户、各据水路的情形。
西门庆离应天府那日，安清帮已将府境内大小十余支船帮尽数收编，无一例外。
这般雷厉风行的效率，倒不全是那两万两银子的功劳，更多是魏三、杨小毛二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与江湖手段。
每去一处谈合帮，二人必联袂同往，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唱白脸的魏三，先递上银子叙江湖情谊，说尽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道理。
可单凭银子与交情，终究压不住那些盘踞码头多年的老油子。
这时便轮到唱红脸的杨小毛登场，他素来脸上带笑，说话也慢条斯理，可话里藏着的刀子，却比谁都锋利。
他会慢悠悠的讲一遍安清帮近日的变故。
安文与童虎的事早已传遍应天府水路，经他添油加醋一番，那些船老大哪个听不明白？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接了魏三递来的银子，顺顺当当并入安清帮，往后大家一起发财。
要么硬抗到底，等着杨小毛把名字报上去，看看是应天府的水火棍硬，还是自己的骨头硬。
这般一软一硬、恩威并施，任凭你是何等桀骜的江湖好汉，也只得乖乖低头归顺。
最后依着西门庆的吩咐，安文坐了帮主之位，魏三、杨小毛分任左右副帮主。
金二宝则总揽帮中财账与刑罚二司，手下管事，全是他从四海商行带来的心腹。
外人瞧着，安清帮依旧是安家的天下，可帮内稍有头脸的人都心知肚明。
真正能拍板定夺的，从来都是金二宝，而金二宝背后，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西门大官人。
众帮归一，再叫“安清帮”已然不妥。又是西门庆提议，取“安澜清宁、吉庆有余”之意，改名为安庆帮。
安庆帮成立当日，便立下新规，最核心的一条便是：
只做朝廷许可的正当营生，严禁劫掠商船、走私违禁之物。
帮中弟兄的日常开销、抚恤赏钱，全由金二宝的四海商行按月拨付。
用西门庆的话说：“违法犯禁的勾当，从今往后一概不许沾，但弟兄们的嚼用，只能比以前多，不能比以前少。”
以他如今的财力，暂时自然供养得起这数千帮众。
可放眼长远，漕运整顿尚需时日，这笔常年不断的巨额开销，又该从何处筹措？
答案，自然落在了童虎那张东海航海图上。
童虎既已“狱中自缢”，这个名字自然是再不能用了。
西门庆随手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孙大彪，又托人办了全新的身份文书。
孙大彪接过盖着官府朱红大印的文书时，双手都在发抖，对西门庆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位大官人真是了得，想让谁死，谁便活不过当日，想让谁活，哪怕已是死囚，也能凭空换个身份，重活一世。
自此，他跟在西门庆身边，更是寸步不离，殷勤备至。这
日船队行将抵达扬州，孙大彪忽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个响头。
“有话便说，不必行此大礼。”西门庆倚在船舱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头也没抬。
“回大官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求大官人成全。”
“哦？”西门庆抬眼瞥了他一下，似笑非笑，“还会说‘不情之请’，看来你小子还真读过几天书？”
“不敢瞒大官人，小人幼时与安文一同习武读书，他练武不如我，读书也远不及我。”孙大彪恭恭敬敬道，
“自打得了家父留下的航海图，小人又特意请人教了扶桑话，寻常对话、书写文书，都难不倒我。”
“倒是个有心的。”西门庆点了点头，“说吧，你想求我什么？”
孙大彪没说话，又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这才双手捧着自己的身份文书，高举过顶：
“小人愿投到大官人家中，做牛做马，终身侍奉大官人，求大官人收留！”
西门庆看着他手中的文书，又看了看他一脸恳切的模样，沉吟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谢大官人。谢大官人恩典！”孙大彪喜极而泣，又连连叩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直到这一刻，自己才算真正捡回了一条命。
先前虽得了身份文书，可若是西门庆想灭口，等他带完海路、榨干所有价值，随便找个由头便能让他再死一次。
如今他成了西门府的家奴，虽失了自由，却也等于有了护身符，西门庆断不会轻易杀自己这个有用的奴才。
跟着这般有本事的主子，就算为奴，也比在江湖上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船队抵达扬州，西门庆当即前往巡盐御史行署拜见林如海。
林如海听闻他短短月余，便将应天府大小船帮尽数整合，井然有序，不由得大为振奋，抚掌笑道：
“贤侄果然是经天纬地之才！”
“我原还担心你年轻，行事不稳，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我这就草拟奏折，快马送呈京城，恳请陛下准允在应天府先行试点‘以漕治漕’之策！”
聊完漕运整顿之事，西门庆又说起自己想涉足海贸、往来扶桑的打算。
林如海闻言并不意外。如今朝廷虽明面上严行海禁，可但凡手里有点权势门路的，谁不在私下做这一本万利的生意？
便是与贾家世代交好的薛家，这些年也靠着海上私贩，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你想做扶桑的生意？”林如海沉吟道，“那最好从宁波府出海。”
“那里水浅港阔，离扶桑也近，我想想，宁波那边，倒有个熟人可以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