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莫愁转过身,面对沐正豪和虎子,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声音却很恭敬:“沐爷,我们盲爷说了,有什么需求您只管吩咐,莫愁一定让您满意。”
沐正豪背着手在正厅里踱了两步,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面那座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园,回头对莫愁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看你们盲爷花园里的花打理得不错,可以带我去参观参观吗?”
“当然可以,请。”莫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沐正豪带着虎子走出正厅,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进花园。
这座花园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占地至少两亩。
园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木,几株罗汉松修剪得如盆景般精致,枝干虬曲,针叶苍翠。
小径两旁是齐腰高的黄杨篱,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铜质的地灯,灯柱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
花园中央是一座欧式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塑的大卫像,水柱从大卫脚边的石缝里喷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芒。
虎子跟在沐正豪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了一圈花园,又回头看了一眼。
莫愁跟在三米之外,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沐爷,我看这位盲爷挺重感情的。二十二年前您救了他的事,他是一点没忘。”虎子压低声音说道。
沐正豪弯腰凑近一株罗汉松,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松针,呵呵一笑:“是挺重感情的。不然也不会派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了。”
“啊?”虎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头往花园外面看。
他确实没想明白,寻思人家不就派了一个莫愁跟在后面吗,怎么就成了“那么多双眼睛”?
“别看,看是看不见的。闭上眼睛,听。”沐正豪的声音很轻。
虎子听话地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
视觉关闭之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喷泉的水声一层一层地铺开,有高有低。
莫愁的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虎子捕捉到了另一些声音。
左边十米外的罗汉松后面,有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步,两步,停住了。
右边黄杨篱后面,又有一个脚步声,比左边那个更轻更稳,像是练过轻功的人。
三个,不,四个方向,至少四个人。
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虎子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就想从袖子里摸那柄他带了十年从来没离过身的三棱军刺。
他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柄,沐正豪的手就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紧张。人家这么做,也是正常的。”沐正豪的语气依旧平淡。
虎子把手从袖口里收了回来,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没有减弱。
他皱着眉,压低声音问:“沐爷,他这是防着咱们?”
沐正豪收回手,继续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前走,语气轻描淡写:“防着咱们不是应该的吗?人家怎么知道,咱们这是不是唱的一出先礼后兵?能坐上老大这个位子,要是连这点危机意识都没有,有八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虎子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沐爷,那他刚才对您感激涕零的那副模样,都是演戏给咱们看的?”
“一半一半吧。”沐正豪在一株罗汉松前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虬曲的枝干,“就算他心里真的记着这份恩情,可一旦有利益冲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送我这个恩人上路。”
“这就是上位者的无情吗?”虎子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他在江州跟了沐正豪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有讲义气的,有背信弃义的,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但盲龙这种能把感恩和算计同时装在心里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谁坐上老大的位子,谁就得学会无情。换做是我,也是一样的。”
沐正豪把手从罗汉松上收回来,背在身后。
“不,沐爷,我觉得您不一样。您干不出这种事。”虎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笃定。
他跟在沐正豪身边十年,亲眼见过沐正豪是怎么对待手下弟兄的。
有人犯了错,沐正豪骂归骂罚归罚,但绝对不会背后捅刀子。
有人想走,沐正豪从不强留,还会给一笔安家费。
他能在江州坐稳这个位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无情,是仁义。
沐正豪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虎子却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焦急:“沐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担心盲龙会对沐爷动手。
弟兄们这会儿才刚从江州出发,就算一路高速飙过来,最快也要五六个小时才能到洛城。
而且就算弟兄们到齐了,这是在别人地盘上,强龙难压地头蛇,怕是也胜算渺茫。
他一个人死不足惜,但沐爷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相比之下,沐正豪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弯腰凑近一丛开得正盛的花,低头闻了闻,然后直起身来,语气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该咋办就咋办,把你的紧张劲收一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一直坚信一句话,人都是有命数的。该你活着,想死都难。反过来也一样。”
虎子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下沉了沉,努力让自己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
他知道沐爷说的是对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露怯就是告诉对方你心虚。
但他那只手还是习惯性地垂在袖口旁边,随时准备拔出那柄三棱军刺。
沐正豪转过身,冲身后三米外的莫愁招了招手:“小姑娘,来。”
莫愁快步走上前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声音却很恭敬:“沐爷,您有什么吩咐?”
沐正豪指着身边那丛花问道:“这花是谁打理的?”
那是一丛粉色的龙沙宝石月季,正是五月盛开的季节,层层叠叠的花瓣从枝头垂下来,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着,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我们小姐很喜欢这花,所以平时都是我在打理。”
莫愁看着那丛月季,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看不出来,你这丫头做人冷冰冰的,养花倒是蛮有一手的嘛。”沐正豪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沐爷谬赞了。”
“我闺女也喜欢这花,可我是个大老粗,怎么都养不好。丫头,你教教我怎么打理这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沐正豪的语气很诚恳。
“沐爷言重了,这花虽然娇贵,但要是摸清楚它的习性,还是很好打理的。”
莫愁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纸笔,蹲在花丛旁边,一边观察月季的长势一边在本子上写字。
她的字迹工整而清秀,每个要点都写得非常详细,浇水要见干见湿,不能积水;施肥要薄肥勤施,生长期每周一次;修剪要在花谢后及时剪掉残花,促进新枝萌发……
她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那张纸撕下来双手递给沐正豪。
沐正豪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连点头:“好好好,有了这份秘籍,以后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养不活了。我闺女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虎子站在旁边,看着沐爷捧着那张养花指南一脸认真的样子,急得手心都在冒汗。
外面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盲龙随时可能翻脸,都这个时候了沐爷还有心情种花?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句,但想到沐爷刚才说的“把紧张劲收一收”,又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