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午夜空旷的街道上开得很快,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刘长河站在薇屿公司楼下的街道上,仰头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办公大楼。
深夜的公司大楼已经熄了大部分的灯,只有顶楼的总裁办公室还亮着光,在整栋漆黑的建筑里显得格外醒目。
那灯光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他低下头,忽然想到了女儿还在等着自己拯救。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然后坚定地迈步朝公司大楼走去。
总裁办公室。
陈薇薇看到刘长河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连珠炮般问道:“刘哥,你总算来了。告诉我,林屿到底有没有撒谎?他说的那些海外资产是不是假的?他是不是欠了高利贷?”
刘长河在陈薇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平静,像平时一样稳重,只是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陈薇薇注意到了那些血丝,她把它们理解成了长途飞行的疲惫。
只有刘长河自己知道,那是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在飞机上辗转反侧,把自己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可能在陈薇薇面前露馅的细节都推演了无数遍。
直到落地前一个小时,他终于拼凑出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陈总,情况可能跟你预想的不太一样。”刘长河的声音很稳,像他平时在会议上汇报财务报表一样,平稳、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林屿在美丽国的公司是真实存在的,虽然规模不算太大,但注册信息、办公地点、员工构成,全部可以查证。他的投资记录应该也是真实的,我查到他过往参与的多个投资项目备案资料,对外公示的合作细则、项目立项文件全都齐全,对外披露的合作条款看不出任何纰漏。你看,这是我在那边拍的文件照片。”
他把手机相册打开,放在桌上推过去。
照片一张一张划过,有注册证书的特写,有合同文件的全景,有办公大楼门牌号的近景。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清晰得无可挑剔。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些文件都是“林屿”在电话挂断之后发给他的。
陈薇薇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已经做好了林屿是个骗子的心理准备,她已经把林屿当成了顾渊口中那个欠了五千万美金高利贷的烂人,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报警时该怎么跟警方陈述。
可现在刘长河告诉她,不是骗子。
一切,都是真的。
“刘哥,你确定吗?你真的亲眼看到了?这些文件不会是伪造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肯放弃的固执。
刘长河看出了她的怀疑,早有准备地接上了话:“陈总,不瞒你说,我起初也不相信。毕竟陈总你是知道的,我对林屿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我这次去美丽国,是带着挑他毛病的想法去的。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我在那边走访了好几个跟林屿打过交道的华人,当地商会的人、他以前的合作伙伴,提到林屿的时候评价都很高,说他年少有为,说他讲信用重合同。如果林屿真是个骗子,不可能这么多年不被拆穿。”
陈薇薇傻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是这样。
她想起了顾渊的那条短信。
如果林屿不是骗子,那顾渊为什么要编造那些谎言?
不,不可能。
她了解顾渊,他绝不是那种会造谣中伤别人的人。
“刘哥,你应该也了解顾渊,对不对?他不会造谣别人。”
陈薇薇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刘长河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肯放弃的追问。
这回刘长河沉默了。
因为陈薇薇说得对,他太了解顾渊了。
顾渊这个人,哪怕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离婚以后,没有纠缠,没有指责,没有对他提过一句陈薇薇的不是。
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拿这种事撒谎骗人,更不会造谣中伤别人。
但为了救出女儿,他必须违背良心。
他在心里默默对顾渊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笃定。
“陈总,顾渊老弟的人品肯定没问题。但他有可能是被身边的人蒙蔽了。毕竟,他身边的那些女人,是最不想看见你跟顾渊老弟走得太近的。”
陈薇薇愣住了。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红鲤、楚雨凝、沐婉儿,那三个围在顾渊身边的女人,确实是最不想看到她和顾渊复合的人。
尤其是苏红鲤,那天在艾森大酒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那种怜悯,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她们跟顾渊说了什么,顾渊信了,然后又转告给了她。
那么,这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陈总,该说的我都说了。已经很晚了,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回去,我就先走了。”
刘长河站起身来,他不敢再看陈薇薇的眼睛,怕自己多待一秒钟就会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
陈薇薇也站起来,把刘长河送到办公室门口,对他说:“刘哥,那你路上小心。明天不用太早来公司,好好倒倒时差。”
刘长河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他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从电梯门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嘴唇在微微发抖。
电梯门关上,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了出来,嘴里一遍遍地说着:“陈总,对不起,我也是被逼无奈……”
办公室里,陈薇薇独自一人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洛城午夜的街景。
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皮肤,和心口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迷茫搅在一起。
顾渊说林屿是骗子。
刘长河说林屿不是骗子。
一个是她的前夫,一个是她最信任的下属。
她该相信谁?
她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笃定的答案。
这种感觉让她特别的不安,像是站在一片漆黑的旷野里,伸出去的每一只手都摸不到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