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近处的居民楼有的亮有的暗。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光,沉默了很久。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静。
陈国强叹了口气。
“我就是问问。”他说,“薇薇,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爸不想你后悔。”
陈薇薇站在那里,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眼睛。
“爸,你一个人待着行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要不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陈国强知道她在转移话题,没有拆穿她。
“花那钱干啥。”他说,“我又没啥事了,医生说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陈薇薇点了点头,还是背对着他。
陈国强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个女儿,从小就要强。
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说苦。
他以为她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
但现在看着她站在窗边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她还是那个需要父亲保护的小女孩。
“薇薇。”他又开口了。
“嗯。”
“你跟林屿……最近怎么样?”
陈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
三个字,很轻,很平。
但陈国强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
不是“挺好的”,是“不想说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薇薇,委屈你了。”
陈薇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咱们这个家,全靠你撑着。”陈国强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爸没用。”
陈薇薇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地抖。
她想起顾渊。
想起他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外面打拼,他在家里带孩子。
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客厅的灯永远亮着。
小糯米已经睡了,他坐在沙发上等她,看到她回来,站起来说“饭在锅里,我去热一下”。
她那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在家带孩子,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现在她才知道,正是因为有他默默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她才能没有任何顾虑地去打拼她的事业。
现在她才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家,有一盏灯亮着,有一碗饭热着,有一个人等着——这有多重要。
现在他走了。
灯灭了。
饭凉了。
没有人等了。
她的生活一塌糊涂。
以前通宵工作都不觉得累的她,现在哪怕什么都不干,只要一回到弟弟那个家,就感到心力交瘁。
她突然明白了。
因为那不是她的家。
即使房子是她出钱买的,可那个家里并没有真正属于她的位置。
而那栋承载着她五年婚姻点点滴滴的别墅,也不是她的家。
因为那个不管多晚永远会亮一盏灯等她回来的男人已经走了,带着女儿一起走了。
陈薇薇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后悔了。
她终于承认,自己后悔了。
后悔和顾渊离婚。
因为她错过了一个真正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男人。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觉得,离婚这件事,是她错了。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低头认错。
陈薇薇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包。
“爸,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陈国强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路上慢点。”
“嗯。”
陈薇薇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陈薇薇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站了很久。
万家灯火。
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陈薇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陈薇薇没有回弟弟家。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从车里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房子。
这是她以前的家。
是她和顾渊一起挑的房子,是小糯米出生的地方,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自从弟弟出事,她就没回来过了。
但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回来看看。
陈薇薇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她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别墅有专人负责清洁,所以没人住也很干净。
但干净是干净的,冷清也是真的冷清。
陈薇薇穿过客厅,上了楼梯。
她没有去主卧,而是走到了女儿曾经住过的房间。
更准确地说,是女儿和顾渊共同的房间。
因为以前女儿小,顾渊都是陪着女儿睡的。
她推开门,按亮了灯。
房间里很干净。
床还在,衣柜还在,书桌还在。
但属于那两个人的东西,一件都没有了。
绘本没了,玩偶没了,墙上那些卡通贴纸也没了。
衣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顾渊走的时候,把属于他们父女俩的东西,全部带走了。
干干净净,一样不留。
陈薇薇在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是她当初挑的。
顾渊说太软了对脊椎不好,她坚持要买。
他妥协了。
现在她坐在这张床上,忽然觉得顾渊可能是对的。
太软了,坐上去就陷下去,没有支撑。
她伸手按了一下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床头一小块区域。
她盯着那盏灯,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顾渊坐在这张床上,怀里抱着小糯米,手里拿着一本绘本。
小糯米靠在他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在嘟囔:“爸爸再讲一个……”
顾渊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吵醒谁。
当时她路过门口,听到他说:“从前有只小兔子,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林屿。
她嫌顾渊讲的故事太单调,嫌小糯米睡得太晚,嫌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声音。
她以为等林屿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她坐在这里。
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到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薇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顾渊抱着小糯米在客厅里转圈,小糯米咯咯地笑;顾渊蹲在地上给小糯米系鞋带,小糯米的手按在他头上,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顾渊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小糯米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喊着“爸爸我要吃那个”……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们吵闹。
现在她开始怀念了。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顶开泥土,悄悄地发芽。
如果一切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