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
晚上十一点。
外科医生陆砚清刚和朋友看完一部冗长的科幻爱情电影,累得他眼皮打架。
“这电影怎么样?”朋友韩兆雪问,顺道给他递了杯果汁。
他没接,韩兆雪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陆砚清仰头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仿佛看了个电影跟累倒他半条命一样。
莫名其妙的累。
“呵。”他先是冷笑一声,旋即摘了眼镜,挤挤眉心转头看向女孩,漫不经心道:“这么跟你说吧,要不是你让我看,要不是为了陪你,打死我我都不会看这种电影。你看啊,这个电影从开头就有个致命bug。”
“什么?”
“大反派周暮炎既然手眼通天,怎么会不知道国际警局这个地方?”
“哦,你觉得我让你看这种言情电影是在折磨你咯?”
“那到没有。其实这个电影也有警醒人的地方。”
“什么?”
“要是未来有一天我有女儿,一定不要教成许央那样。”
“嗯?”
“太不敬畏生命了。”
“啊?”韩兆雪讶异一声,“你不应该说是周暮炎不敬畏生命吗?他最后屠国哎。”
“生而为人,首先要珍惜自己的命啊,有余力则爱人。”他郑重道。“这世界千百年来,从神话传说时期就有魔鬼,有奸佞,有恶人,我们普通人改变不了什么世道,起码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啊,她后来为什么死?就因为对男友的愧疚?好话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的,哎——”他沉沉叹了口气。
韩兆雪看到他眼眶湿了,但你得仔细观察才能看到,只是微不可察的水汽,被她敏锐捕捉到了。
“这样的女孩固然让人心疼,也挺气人的,这要是我闺女,我也得关着她,真气人!”
“你闺女?你把她当闺女看的?你们男的看见美女不该——”
“去去去,跑我这打拳?我没你想得那么低俗。我只是——”他顿住,澄澈的眼眸里浮现千言万语,伤感动人。随后竟以玩笑轻轻盖过:“得了吧,我这老脸,上哪生那么好看的闺女去。”
韩兆雪凝望男人沧桑干枯的面容,却依旧掩不住清俊隽永的底色,他如果和许央生孩子,怎么可能不好看。
她眼眶泛湿,冷不防和忽然转头看向她的男人对视。
“你咋了?看感动了还是?”
“没事。”韩兆雪慌张敛住情绪,伸手又把果汁拿起来递到他眼前,“你喝啊,我特意为你鲜榨的。”
“好,谢谢。”陆砚清接过果汁仰头喝光,转头看向女孩,竟看到她眼底有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玩笑道:“咋,里面下药了。”
“滚吧你!你有什么可值得我下药的。”
陆砚清起拿起杯子准备到厨房去洗,韩兆雪接过去,“我来吧。”
“谢谢。”陆砚清又坐下。
等韩兆雪从厨房出来,男人高大的身体歪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
“砚清?”
“嗯?”男人眼皮都没抬,还是应声道:“兆雪,我有点困了,眯一会,你随意哈。”
“你觉得许央怎么样?”她忽然问。
“嗯?许央是谁?”他声音越来越低。
韩兆雪不说话了。
他打了个哈欠,脱了拖鞋身子歪躺在沙发上。
韩兆雪准备起身离开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你问那个电影女主啊。”
她紧张地握拳,“对,我问她。”
“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长久啊。”
他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发出这样一声叹息,很快房间响起男人沉重的鼾声。
他真的睡了。
韩兆雪良久立在那里,捂着嘴巴眼泪无声长流。
随后扯了毯子给男人盖住,她终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这下你不会忘了她,她也不会伤到你了。”
韩兆雪随即关了客厅灯,屋子亮起一圈红烛,围绕着男人。沙发对墙也空空如也,没有电视,也没有投影仪幕布。
推开门,立马踱步进一间满是烛火红光,昏黄幽暗,符纸满墙,诡异若灵堂的小房间。
“他睡了?”
韩兆雪循声望去,穿着中式汗衫的耄耋老人仰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那兀自扇风。
老人不知全名,他让旁人管他叫老徐。
“嗯,睡了。”
“韩大导演辛苦了。”老徐调笑道。
韩兆雪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径直走向香台处,低头灼灼凝望那一方红烛,那焰火忽明忽灭,跟随她的心不安的一下下跳动。
只是焰火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熄灭。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头含泪激动说:“老徐,无念灯灭了!灭了!成功了,他对许央没有执念了,他放下了!”
无念灯以老徐的灵力蓄持,连接陆砚清心中的执念,如果灯灭了,代表陆砚清释然了。
也不是释然,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放下了。
以韩兆雪的方式。
老徐起身开了灯,屋子恢复正常的光亮,笑了笑:“还是你这主意好,把这段记忆和执念以另一种形式提取出来,让他以第三者的视角旁观全程,这种方式的遗忘,比一味的去除遮掩好。”
老人弯腰拿起保温杯倒了杯茶水喝:“我这些徒弟啊,蒋闯、赵思诺是有家族实力,许央是天赋,只有你,是真聪明!不是小聪明,是真聪明。”
她谦虚笑:“我这也算是吸取周暮炎的经验了。”随即她转了话锋:“您饿吗?我给您煮碗面吃。”
“不了,过午不食,不吃了。”老人又走到小门前,打了个哈欠,“老骨头陪你熬了这么久,也困了,回屋睡了。”
“嗯,谢谢师父,您晚安。”
“叫老徐。”
“嗯,老徐晚安。”女孩乖巧招手。
老徐的手搭在门把上,都已经推开门了,转头又兀自来了一句:“他们再怎么优秀,终归是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小丫头了。”
韩兆雪笑:“这样也好,我胆小,只守着你和陆教授过日子就好。”
老人闻言笑了笑,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胆小?这里最胆大的就是你咯。”
他的脸陡然哀伤:“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韩兆雪不在搭话,把蜡烛小心用灯罩罩住,余光瞥见老人进屋了。
她莞尔一笑,目光倏地阴冷:“有些人,早就应该不在了,早就该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