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炮火连天,整个雪国正在被硝烟吞没。
地下安全屋这条窄小的回廊,区区十几步路。
周暮炎走得很慢。
他徘徊在铁门外,始终没有勇气进去。
心里某一处在说,只要不进去,就不会面对那个他无法接受的结局。
但还有一种声音在说,她没有事,只是跌了一跤,摔断了腿,胳膊,人还好好的,等着他带她回家。
他逼近了,越是仓皇无措,越是迫不及待。
他拿了万能磁卡打开铁门,吱呦吱呦间他神情恍惚踏进去。
冷。
一股冷气涌来,侵袭他的毛孔。
他第一感觉,这么冷,她待得住吗?
天花板一盏冷白的灯笼罩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宛若一个冷柜一样。
房间角落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小柜子,中央一个小小的床铺上,躺着小小的人儿。
她穿着一件白裙,皮肤白得和整个冷白的空间几乎融为一体,安详恰似一叶扁舟,泊在静谧的彼岸,令他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彼岸。
他良久立在那里,地面上炮火声不断,他充耳不闻。
他颤栗地凝望她血色尽失的铁青面容,在白炽灯下更是白得吓人,她不哭不笑,无悲无喜。
看上去,看上去——
只是睡着了。
他固执认为,只是睡着了而已。
“央央,醒醒,老公来了。”他先是立刻脱了衣服罩住妻子,而后弯曲的指节蹭过她面庞,从指尖到心脏,他感受到渗人的凉意。
可她本身体温就比常人低啊,尤其在这种环境。
看吧,她没他照顾,不行的。
“醒醒!”他沙哑叫嚷,弯曲的指节略到她鼻尖感受——
指节滞在那良久。
人陡然被巨大的悲伤砸中的一瞬间是感受不到痛的。
“醒醒,醒醒,别憋气!别!”他固执地向平常一样教训她,俯身用鼻尖脸颊感受她的气息。
空气是静止的。
他目次欲裂地睁着眼近距离看她,还是熟悉的好看的小脸啊,睡着了而已。
“别怕啊,央央,我来了,你别怕,睁开眼睛啊。别怕,是我啊,老公来了啊。”他大手覆住她耳骨脸颊,露出极为狰狞又卑微讨好的笑容,试图叫醒她。
他又去听她心跳。
外面炮火声很大,他一时没法分辨,耳朵就贴在那冰凉的胸口,瞪大眼睛感受。
咚、咚、咚……
难以接受真相的他竟然幻听出一阵心跳声,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后脑。
“央央没事,老婆还活着,我们回家……”
慢慢的,那笑容又凝固了,眼神怔住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真相没有义务哄人玩。
可他还是不信,华国那些人多狡猾,说不定会让她装死呢。
他掏出怀中的生命检测仪,对着她各种检测,从头到脚。同时看到她无名指上碍眼的戒指,他皱眉给摘了扔了。
本来仪器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都能检测的,但他几乎怼到她心口里,没有反应的。
没有反应的。
人死了,死在他受异磁波影响,大脑迷炫的不足一分钟时间里。
窗子在打开的一瞬间,她应该是想都没想,就冲过去跳下去了。
就二十来秒啊,就二十来秒。
就二十来秒他没看住,就不管不顾,她连衣服都没穿赤条条地跳下去了。
就这样无牵无挂,狠心决绝地跳了。
那窗户本来是智能开合的,那夜是被磁波干扰才打开的,她不是自杀,是被那些人害死的。
周暮炎没法接受。
他终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沉默的像一尊即将烬灭的雕像,与这里的昏暗惨白即将融为一体。
直到炮火声渐渐停了,他才缓过神来。
炮火声停了,外面的人也就死光了,整个国家,几乎就剩他一个活口了应该——他在半年前,孩子重病时,就隐隐嗅出这个结局,他那时就在海岸线、各地的隐蔽处藏了足以毁天灭地的最新型炸药武器。
华国的技术升级再快,也没他深谋远虑,更没人有他敢玩。
他早就想好,真有这么一天,来一个,是一个,全都给他死。
他和许央还可以躲在山庄地下的安全屋以待来日。
但他没想到,终局会遗憾在他晕眩的短短二十来秒时间。
也让他提前安排好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但不是人算不如天算,是他们害死了妻子。
怪他没看住。
男人良久坐在那里,周遭尽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像是寻常那样柔情注视自己的妻子,良久良久,他开嗓的第一句是:“怎么穿这东西,能舒服吗?”
妻子身上穿得白裙领边是质地硬挺的蕾丝边,他们家的衣帽间里,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布料和款式的,他给她安排的衣服都是柔软亲肤的,款式不许约束,包边不许硬挺。
他怕她不舒服,会伤害到娇嫩的肌肤。
幸好考虑到她是没穿衣服出门的,他给她带了一件家里的裙子。
脱下衣服的时候,他愣住了,刺眼的痕迹立刻映入眼帘——
肩上和胸前都是咬痕和捏痕,细腰两侧是重重的掐痕,腿根亦是,小腹下侧的髋骨位置,是长条的明显的痕迹,这是她不老实洗澡,他气急惩罚她在洗漱台做得时候弄得。
连毛巾都没垫,就那样生生一下下撞出来的。
当时那些痕迹还是红色,他上了药也都消肿了。
现在通通已经变为黑紫色了,在惨白的肌肤上是那样触目惊心。
加上她本来就绝食好几天了,肚子都是空的,此刻不在运转的五脏已经彻底瘪了下去,腹部中央凹深深陷下去——
他的央央,他放在手心疼爱,小心翼翼养了这么久的人儿,怎么会被他养成这样?
穿心的箭是迟来的。
钝痛、肝肠寸断的痛。
她身上这些伤本来应该都能痊愈的,之前无数次都痊愈了,现在却定格成沉重的黑色。
令人绝望的黑色。
脖子和胸口的肌肤却是干净的,他定睛看去,是抹了厚厚的粉,还有脸上也是。
他又开始教训:“好好的,涂这些东西,你在家都不这么涂的,老公给你卸掉。”他呢喃着拿来床边的湿毛巾给她擦拭。
擦掉了令他讨厌的铅粉,浮现赫目的青紫色掌印。
“哈哈。”他自己都笑了。
他打她了吗。
他真畜生。
他的手掌依旧滚烫,拿起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抽,一下又一下,她软绵绵的,在没有哆嗦,对抗,嫌恶,她什么反应都没了。
他还假装她还在时的温和,扔了毛巾,长指抚弄她长发,貌似质地也不对,她的秀发细软,这不是她的头发,他细细摩挲,终于褪去那顶假发。
露出露出青白的、剃去发丝的头皮,还有狰狞的黑红色的缝线,蜿蜒在妻子的头骨上,有一处骨头还是凹陷的,他知道,那是一跃而下时砸出来的。
眼瞳瞬间爆发蛛裂。
心跳一下滞住。
所有极致的悲伤冲破于身体、冲破于灵魂,冲破一切。
“央央!”
高大的身躯哆哆嗦嗦的轰然倒塌,发出尖锐的、呕出灵魂的呐喊。
“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别这样……”他嘶哑地一遍遍唤她名字,嘶哑地求她回来。
“央央,醒醒啊,别丢下我啊……”他哭得多可怜,爱得多卑微。
明明前一夜她还在自己身边呢,哪怕是不情不愿,哪怕和自己闹脾气,起码她在啊。
怎么就过去一天,他真的没媳妇了,他爱的人就这样把他抛弃了。
他虔诚卑微跪在她身旁,捧她脸庞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娇弱的妻子,哆哆嗦嗦捋着假发又给她戴好,用湿毛巾固执擦净那些铅粉。
有伤痕又怎样,央央还是美的啊,我的妻子怎样多美啊。
他给她穿家里的裙子,柔软的,舒服的裙子。
他从怀里掏出二人的——结婚多年,她嫌硌手不常戴,现在可要戴好了。
“可要戴好了,别丢了,别跑了。不能在跑了,你怎么就不懂事,不听话呢,我说了,病好了,给你自由啊,我给你啊,你干嘛自己跑啊……”他涕泪横流喃喃。
他不甘心啊。
她才二十九岁,还是叛逆的年纪,还没有脱去稚气和烈性,还小啊,所以她不懂。
他讲得再多也不懂。
明明关住几年,大一大就能懂的。
可是这些阴魂不散的恶鬼,何曾放过她,又何曾放过自己。
妻子是被他们害死的。
周暮炎用毛巾也擦了擦自己泪水斑驳的脸颊,上面几道抓痕还是她弄得。
他还笑:“你当时再用点力就好了,让我见血就好了。”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只针剂,毫不犹豫地扎入自己手臂皮肤里。
躺在那张小床,像以往无数个夜晚那样抱住妻子,用他庞大炙热的身体罩住她,亲吻她脸颊、唇瓣。
这次她很乖,没有哆嗦,没有紧绷。
就是太冷了。
没关系,这次他用生命给她取暖。
央央,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的生命应该是极度漫长的。
所以我不惧怕衰老,不惧怕你的刚烈,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但你不要误会,我并非贪恋你年轻美貌的身体,我只是想陪你久一点,我怕奈何桥熙攘,我和你会走散。
看来,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没有看住你。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生命意识快要丢失的短短一瞬间,美好的画面如同万花筒一般在他脑中竞放。
全都是关于妻子的。
恍然也回忆起两人糟糕的第一次,她哭喊绝望的哀嚎。
他想,如果时间能重来就好了。
如果时间能重来。
他在爱上她的第一刻,就应该关住她。
这辈子还是慈软了,下手太晚。
如果有来世。
那就见她第一面,就关住她。
不让她有一丝一毫逃离的可能。
你别怕,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十指紧扣间红线纠缠肌骨灵魂。
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主线剧情完)
知道大家会有疑问,关于陆砚清韩兆雪复活的,会在番外讲清楚的,番外就是反转大结局。还有宝子想看的男二女主恋情部分,也会用几章浅浅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