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去了周夫人的卧房。
周夫人已经能下床了,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慢慢地喝。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眼睛比上次看见的时候亮了一些,有了些生气。
她看见江容笙进来,放下药碗,笑了一下。“江太医,您来了。”
“周夫人,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头不晕了,也能吃下东西了。”周夫人顿了顿,“就是心里不踏实。子书还在牢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江容笙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给周夫人把了脉。脉象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可还是很细弱。她收回手,把脉案在本子上记下来。
“夫人,您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再吃几剂药,就能下床走动了。”
周夫人点了点头,看着江容笙,欲言又止。
江容笙抬起头。“夫人想说什么?”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江太医,我知道子书是被冤枉的。那盅鸡汤不是他下的毒。我知道是谁下的。”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夫人知道?”
“梅姨娘。她在我的茶水里下毒,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一点一点加的。每次加一点点,我喝着觉得苦,以为是自己身子不好,没在意。子书那盅鸡汤,她让人在路上动了手脚。她恨我,也恨子书。子书的母亲是她的表妹,当年她表妹嫁进来做了姨娘,她嫉妒,一直怀恨在心。”
周夫人说到这里,咳了两声,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
“我没有证据,可我说的都是实话。江太医,您帮帮子书。他是好孩子,不该替人背这个锅。”
江容笙握着周夫人的手。“夫人,您放心。子书的事,我们在查。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周夫人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有说话。
周岁愿在长公主府住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哥哥站在牢房里,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哥哥的脸忽然变成了父亲的脸,冷冰冰的,眼睛像两个黑洞。她吓得往后退,退到墙边,没有退路了。父亲朝她走过来,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醒了。满头大汗,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坐起来,喘了几口气,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半,挂在树梢上,晃晃悠悠的。
她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有一次偷偷进了父亲的书房,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不是银子,不是账本,是一封信。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她那时候小,不认识那个名字,长大了才知道,那个名字是万贵。
周岁愿想起来之后,再也睡不着了。她穿上衣裳,走到长公主的卧房门口,敲了敲门。
“长公主,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长公主已经睡了,被谭嬷嬷叫起来,披着外衫坐在床上,看着周岁愿。“什么事?”
“我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封信。信上写着万贵的名字和地址。那封信现在应该还在书架后面。我没有拿出来过,可我记得。”
长公主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我记了这么多年,不会记错。”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谭嬷嬷。“去叫谢贞。”
谢贞当天夜里就去了周府。
她没有从正门进,翻墙进去的。周府的巡逻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倍,院子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仆从,手里提着灯笼,来回走动。她趴在屋顶上,等巡逻的人走过去,才翻身下来,贴着墙根走。
书房的灯是灭的,门锁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锁开了。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书架在书桌的后面,靠墙,整面墙都是。周岁愿说的那个书架,是左边第三个。谢贞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书架后面的墙。墙面上贴着一层木板,木板后面是空的。她摸到木板的边缘,轻轻撬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拿出来,就着月光看了看。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封口没有封,里面是一张纸。她把纸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万贵,城东柳巷第三家。”字迹端正,笔锋有力,跟她在长桥上捡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谢贞把信装回信封里,塞进怀里。她把木板装回去,站起来,扫了一眼书房,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走出去,把门锁好。
翻墙出来的时候,她的脚刚落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她转过身,什么都没有。墙头上的瓦片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快步走了。
刑部的值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景文远、谢贞、江容笙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摆着账本、信件、纸条,还有梅姨娘写给张德厚的那封信的抄本。
景文远把每一件证据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账本证明周怀文跟万贵有金钱往来。长桥上的纸条证明他在跟人接头。书架后面的信证明他认识万贵,知道万贵的住址。这些加起来,够抓人了。”
“可还缺一样。”谢贞说,“人证。孙账房是唯一一个能直接指认周怀文跟万贵做了什么事的人。他不开口,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周怀文认识万贵,不能证明他参与了拐卖人口。”
“孙账房愿意开口吗?”江容笙问。
“愿意。他怕死。他知道自己不说,周怀文不会放过他。说了,我们还能保他一命。”
景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明天一早,抓人。”
第二天一早,谢贞带着刑部的人去了周府。
周怀文正在正堂里喝茶,看见谢贞带着人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谢大人,这是?”
“周大人,有人举报你勾结万贵,拐卖人口。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怀文的脸色没有变。他看着谢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谢大人,你有证据吗?”
“有。”
周怀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没有挣扎,跟着刑部的人走了。他走过回廊的时候,梅姨娘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被带走,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跑过来,拉着周怀文的袖子。
“老爷!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周怀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跟着刑部的人走了出去。
梅姨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翠儿跑过来扶她,她推开翠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没有哭,没有闹,关上房门,一个人坐在床上,坐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