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文没有动。他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不圆了,可还是很亮。
“账本被人换了。”
梅姨娘的手僵了一下。“换了?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前几天。”
梅姨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是那个春草。她那天晚上进了书房,一定拿了什么东西。老爷,您当初就不该放她走。”
周怀文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卧房,脱了外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梅姨娘跟进来,吹了灯,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第二天,周岁愿去了刑部。
长公主本来不让她去,说刑部那种地方不是小姑娘该去的。周岁愿不听,跪在长公主面前,磕了一个头。“长公主,我哥哥在里面,我要去看看他。您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去吧。让谭嬷嬷陪着你。”
周岁愿到了刑部大牢,站在丙字三号的铁门外面,透过小窗户往里看。周子棋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下巴上长出了青黑的胡茬。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衫,可已经脏了,袖口上全是泥。
“哥哥。”
周子棋睁开眼睛,看见小窗户外面那张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愿愿,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周岁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哥哥,你瘦了。”
“牢里的饭菜不好吃。”周子棋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面,伸出手,从门缝里伸出去,摸了摸周岁愿的头。“别哭。哥哥没事。”
周岁愿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哥哥,父亲要让我嫁给张大人。”
周子棋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周子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怎么能答应?”
“我不答应,馨姐姐就出不来了。”周岁愿擦了擦眼泪,“哥哥,你别担心。长公主把我接到她府上住了,父亲不敢去要人。我还好好的。”
周子棋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愿愿,你听我说。你不能嫁给那个张大人。你听哥哥的,不要答应任何事。父亲那边,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在牢里,什么都做不了。”
周子棋沉默了。明明父亲答应了只要自己配合,妹妹就不用被送出去。他的心当真如此狠毒?
周岁愿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哥哥,我会救你出去的。你等着我。”
她转身走了。周子棋站在铁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梅姨娘这几天很安静。
她不出院子,不见客,连花园都不去了。每天在屋里绣花、喝茶、看书,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两样。可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
账本被换了,真的账本在刑部手里。刑部没有立刻抓人,说明账本上的东西还不够定死罪。他们需要人证。谁是人证?孙账房。孙账房跑了,可她知道他在哪里。
梅姨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头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梳妆台前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瓷瓶不大,白底蓝花,盖子用蜡封着。她握着瓷瓶,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她不能自己动手。账本丢了,刑部一定在盯着周府。她一动,就会被发现。她需要一个外人,一个跟周府没有关系的人。梅姨娘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张德厚,张大人的手下有一个叫刘三的,专门替张大人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梅姨娘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封好,叫来翠儿。“把这封信送到张大人府上,交给门房,就说是一个姓李的太太让送的。”
翠儿接过信,塞进袖子里,低着头快步走了。
孙账房被谢贞藏在城西的一处民宅里,门口有人守着,日夜不断。
第三天夜里,两个黑衣人翻墙进了院子。守门的人被打晕了,倒在门槛上,额头上全是血。黑衣人摸到孙账房的卧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子,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黑衣人翻遍了屋子,没有找到人,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谢贞站在对面的屋顶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那些人是有备而来的。她等黑衣人走了,才从屋顶上下来,走进院子,看了看被打晕的守卫。还有气,她让人抬下去治伤。
孙账房不在屋里,是谢贞提前把他转移了。她猜到会有人来灭口,猜到了,所以提前做了准备。可她没想到来的人这么快,下手这么狠。
第二天一早,谢贞去了长公主府。
魏必馨知道有人去杀孙账房的消息,气得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他们还有没有王法?在刑部眼皮底下杀人?”
谢贞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碎片,没有说话。
魏必馨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谢贞。“孙账房现在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不能说。”
“连我都不能说?”
“谁都不能说。”谢贞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他死了,周怀文的案子就永远定不了。”
魏必馨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手按在桌上,手指慢慢松开。“谢贞,你说,周怀文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他已经露出马脚了。”谢贞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是梅姨娘写给张德厚的那封信的抄本,她从翠儿身上截下来的。“梅姨娘派人去杀孙账房,这就是证据。可她太谨慎了,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不能直接证明是她写的。”
魏必馨接过纸条看了看,又递回去。“那怎么办?”
“等。孙账房还活着,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周怀文知道他还活着,一定还会再动手。下一次,我们布好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