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东西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跑得很快,白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个真正的鬼在逃。
江容笙没有追。她走到魏必馨面前,蹲下来。
魏必馨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她的手撑在碎石上,掌心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白色东西消失的方向,瞳孔放大,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必馨。”江容笙叫了她一声。
魏必馨没有反应。
“必馨。”江容笙伸手握住她的手。
魏必馨的手指冰凉,还在发抖。她转过头,看着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掉了下来。
“容笙……有鬼……”
“不是鬼。是人。”江容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有人装鬼吓你。”
魏必馨靠在江容笙身上,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她的手抓着江容笙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布料里。
“先回去。”
江容笙扶着魏必馨,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魏必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咬着牙,没有让江容笙背她。
走到夹道口的时候,陈宽已经不在了。
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梨正坐在廊下缝衣裳,看见江容笙扶着魏必馨走进来,吓了一跳。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跑过来,看见魏必馨脸色苍白,手上全是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魏姑娘,您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没事。摔了一跤。”魏必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姜梨不信,可她没有再问。她扶着魏必馨进了厢房,打了水来,帮她把手上的伤口洗干净,上了药,用布条包扎好。
魏必馨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布条缠得很紧,可她不觉得疼。她的脑子里还是那个白色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朝她扑过来。
当归从窝里跑出来,跳上床,走到魏必馨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魏必馨低头看着当归,愣了一会儿。
“当归,你不怕我?”
当归没有回答,又舔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趴下来,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魏必馨看着当归,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当归的头。当归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手心,呼噜声更大了。
姜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魏姑娘,当归从来不跟不熟的人亲近。它肯让您摸,说明它喜欢您。”
魏必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当归的毛里,肩膀微微发抖。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魏必馨和当归,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床头。
“喝点水。”
魏必馨抬起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容笙,你怎么会在那里?”
江容笙在床边坐下来,拿纱布给她清理碎石子:“路过。”
魏必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骗我。你是去冷宫找那个烧伤的女人。我知道。姜梨跟我说过。”
江容笙没有说话。
魏必馨低下头,把杯子放在桌上,心里还有些庆幸。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用谢。”江容笙站起来,“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她转身要走,魏必馨叫住了她。
“容笙。”
“嗯。”
“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
屋里很安静。姜梨出去了,把门关上了。当归趴在魏必馨旁边,呼噜呼噜地响。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魏必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剩下一个小牙了,弯弯的,挂在树梢上,晃晃悠悠的。
“容笙,你知道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江容笙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跟现在不一样。”魏必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才一岁。姑母把我接回府里,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嬷嬷,最好的厨子。我要什么她就给我什么。可她忙,没时间陪我。”
魏必馨停了一下。
“府里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姑母为了让我有个伴,请了几个官家小姐来府里陪我玩。她们来了,跟我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在花园里玩。”
“可她们不喜欢我。”
江容笙看着她。
“她们怕我。不是因为我对她们不好,是因为我是长公主的侄女。她们家里的大人说,不能得罪我,要哄着我,让着我。她们就哄着我,让着我,可她们不跟我玩。”
魏必馨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有一次,她们在花园里踢毽子,不叫我。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她们看见我了,就不踢了,站在那里,不敢动。我走过去,问她们为什么不叫我。她们说——”
“魏姑娘,我们以为您不喜欢踢毽子。”
魏必馨的声音有些涩,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她们是在敷衍我。我以为她们是真的以为我不喜欢踢毽子。我就说,我喜欢。你们下次叫我。”
“后来呢?”
“后来她们叫我了。可她们跟我踢的时候,不敢赢我。每次我踢歪了,她们就把毽子踢给我,让我接着踢。我踢得不好,她们说踢得好。我踢飞了,她们跑过去捡回来,递给我,嘲笑我”
魏必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玩了。我跟姑母说,她们不跟我玩真的。姑母说,你是长公主的侄女,她们不敢跟你玩真的。我说,我不想当长公主的侄女了。姑母说,这是我的幸运。”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就不跟她们玩了。”魏必馨继续说,“我开始发脾气。谁让我不高兴,我就骂谁。谁惹我,我就打谁。姑母不管我,府里的人怕我,外面的人躲着我。可我不在乎。至少没有人敢敷衍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容笙。
“容笙,你知道被人敷衍是什么感觉吗?就是她们在你面前笑,你一转身她们就不笑了。她们跟你说好听话,可那些话不是真的。她们给你送东西,可那些东西不是真心想送的。”
“我知道。”江容笙说。
魏必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后来我长大了,脾气越来越大,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没有人敢跟我做朋友。只有周岁愿,她不怕我。”
魏必馨说起周岁愿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愿愿比我小两岁。她家里送她来长公主府学规矩,跟我住一个院子。她来的时候才八岁,小小的,圆圆的,像个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