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书敲了敲铁门。
“苏娘子?”
女人抬起头。
绿珠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长时间在黑暗中待着,见了一点光就受不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小窗户外面的那张脸。不认识。
“你是谁?”
“周子书。太医署的。”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江容笙让我来的。”
绿珠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站起来,腿软了,又坐了回去。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面,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周子书的袖子。
“容笙……她好吗?”
“她很好。她一直在找你。”
绿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周子书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是从铁门上取下来的,他试了好几把,才找到对的。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拉开铁门,把绿珠扶出来。绿珠站不稳,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能走吗?”
绿珠点了点头,咬着牙,试着迈了一步。腿是软的,可她站住了。又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能走。”她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
周子书扶着绿珠,沿着石阶往上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一口气,可她没有停。走到出口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们刚走出假山,就听见有人喊。
“来人啊!有贼!”
一个扫地太监站在后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指着周子书和绿珠,脸涨得通红。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后院都听见了。
周子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住自己,把绿珠挡在身后,看着那个太监。
“我不是贼。我是太医署的周子书。奉淑妃娘娘之命,来带人。”
太监愣住了。他看了看周子书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绿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脚步声从前面传来。几个太监和宫女从正堂方向跑过来,领头的就是刚才守门的那个太监。他看见周子书和绿珠,脸色变了。
“周太医,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子书看着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位苏娘子被关在永宁宫的地牢里。我来带她走。这件事,淑妃娘娘知道,皇后娘娘也会知道。你们要是拦我,就是同谋。”
太监们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动。
江秋月从正堂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薄薄的怒意。她走到后院,看见周子书和绿珠,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子书,你在我永宁宫做什么?”
“江美人,这位苏娘子被关在你后院的地牢里。我来带她走。”
江秋月的嘴唇在发抖。私自扣留女眷,这是大罪,有谁要害她?
“什么地牢?我不知道什么地牢。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江美人,地牢就在你后院的假山下面。铁门上有锁,钥匙在你宫里。你说你不知道?”
江秋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院里,两拨人对峙着。
周子书扶着绿珠,站在假山旁边。绿珠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江秋月站在正堂门口,身后站着几个太监和宫女。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可她还在撑着。
“周子书,你一个太医,凭什么在我永宁宫翻墙倒柜?你说地牢就地牢?你说关人就关人?你有证据吗?”
“江美人,地牢就在假山下面。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就算真的有,她也不能承认,必须咬定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地牢。你把人带走,我不拦你。可你今天在我永宁宫做的事,我会告诉皇后,告诉太后。”
“好。”周子书说,“我也正想告诉皇后和太后,江美人的后院为什么会有地牢,地牢里为什么关着人。”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让谁。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
采薇带着几个太监赶来了。她走到后院,看了看周子书和绿珠,又看了看江秋月,行了个礼。
“江美人,淑妃娘娘让我来带苏娘子走。娘娘说了,这件事她会亲自向皇后娘娘禀报。”
江秋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看着采薇,又看着周子书,又看着绿珠。
“你们……你们串通好了?”
采薇没有回答。她走到绿珠身边,扶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苏娘子,我们走。”
绿珠点了点头。周子书和采薇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永宁宫。
江秋月站在后院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究竟是谁要害她?
江秋月坐在永宁宫的正堂里,脸色铁青。
桌上的茶杯被摔了一个,碎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下淌。宫女们跪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管事的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也不敢上前。
“查。给我查。”江秋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地牢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太监跪在地上,额头磕着砖面,声音发抖。
“娘娘,奴才打听过了。淑妃娘娘身边的采薇,前几日在宫里到处打听永宁宫的事。问了几个老太监,问永宁宫以前住过哪些人,有没有地牢。”
江秋月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永宁宫以前住过谁?”
“回娘娘,十几年前住过一位周贵人。后来周贵人升了嫔,搬走了。再后来就一直空着,直到娘娘您住进来。”
“周贵人?哪个周贵人?”
太监抬起头,看了江秋月一眼,又低下头。
“就是……周美人。周美人以前就住在这里。后来她搬去了芙蓉阁,这永宁宫就空了出来。”
江秋月愣住了。
周美人。周子书的姐姐。淑妃的侄女。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周美人知道地牢的存在。周美人住过永宁宫,她当然知道后院假山下面有地牢。可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搬进来的江秋月。
为什么?
周美人算计了自己,为什么?
江秋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周美人……”她念着这个名字,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