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容笙去了永和宫。
采薇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来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领着她穿过正堂,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淑妃的书房。
淑妃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幅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稀疏,墨色很淡。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画上添了几笔,放下笔,抬起头。
“坐。”
江容笙在椅子上坐下。采薇端了茶来,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容笙,我查到了绿珠的下落。”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她在哪里?”
“永宁宫。地牢里。”
江容笙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了,可从淑妃嘴里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江秋月为什么要关她?”
淑妃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人被关在永宁宫的地牢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中秋宴那天晚上就被关进去了。江秋月对外说她走了,可她没有走。不过,那个地方除了宫里的老人,几乎都不清楚,只是周美人也知道。”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淑妃。周美人,她听过,性子寡淡,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江秋月必然是不知道的,那天晚上的反应做不了假。
“淑妃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淑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在想。地牢在永宁宫后院,是以前的老建筑,江秋月知不知道有这个地方,我不确定。可人关在她宫里,她脱不了干系。不管她知道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她都要担责任。”
她顿了顿。
“可我不能直接去永宁宫要人。我是淑妃,她是美人。我去她宫里翻地牢,名不正言不顺。皇后不会答应,太后也不会答应。”
“那怎么办?”
“需要一个由头。”淑妃看着她,“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进永宁宫后院的由头。”
江容笙想了想。
“太医署的人可以进去。送药、诊脉,都是由头。”
淑妃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太医署的人进去了,能找到地牢的入口吗?找到了,能打开吗?打开了,绿珠在里面吗?这些都是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容笙开口了。
“淑妃娘娘,让周太医去。他知道地牢入口在哪里。他进永宁宫送药,不会引人怀疑。”
淑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容笙,你想好了?这件事要是成了,江秋月会记恨你一辈子。要是不成,你就是诬陷嫔妃,轻则杖责,重则杀头。”
“奴婢想好了。”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画上又添了一笔。墨落下去,梅花多了一朵,小小的,藏在枝干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
周子书接到淑妃的消息,开始做准备。
他在药房里待了一个下午,把需要带的药材和工具一样一样地整理好。银针、艾条、几味常用的药材,还有一把小铁钩,是他从库房里找来的,说是用来撬药材箱子的,其实可以用来开老式的铁门锁。
他把小铁钩用布包好,塞进药箱的夹层里,上面盖上药材,看起来跟普通的药箱没有区别。
江容笙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
“周太医,你紧张吗?”
周子书抬起头,笑了笑。
“有一点。”
“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去。”
“你去更不行。”周子书把药箱盖上,拍了拍,“进了永宁宫后院,万一被人发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是新来的太医,可以说不小心走错了路。”
江容笙没有再争。
周子书提着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容笙姑娘,如果地牢里真的有绿珠,我把她带出来之后,往哪里送?”
江容笙想了想。
“送去找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那里安全吗?”
“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毕竟敌人变成朋友,反而是最好的朋友。
周子书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子书到永宁宫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很好,照在永宁宫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守门的太监看见他,迎上来,笑嘻嘻的。
“周太医,又来送药?”
“是。江美人的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您稍等,奴才进去通报。”
太监进去了一会儿,出来,领着周子书进了正堂。江秋月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周子书,笑了笑。
“周太医,怎么又亲自来了?让你们太医署的小太监跑一趟就是了。”
“不碍事。顺路。”周子书把药包放在桌上,没有多留,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走出正堂,没有往大门口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回廊。回廊通向永宁宫的后院,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后院没有人。扫地太监不知道去了哪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芭蕉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周子书走到假山旁边,蹲下来。
他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然后伸手去摸假山下面的缝隙。还是那道铁门,凉凉的,硬硬的。他用手指抠了抠门缝,抠不动。他又试了试铁门的边缘,摸到了一个锁孔。
他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小铁钩,插进锁孔里,慢慢地拨。锁是老式的,里面的结构不复杂,可生锈了,拨起来很费劲。他拨了一会儿,额头上冒了汗,手指也酸了,可锁没有开。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拨。
咔嚓一声。
锁开了。
周子书把铁门拉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他从药箱里拿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地方。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摸着滑腻腻的。
他提着药箱,举着火折子,走了下去。
石阶有二十多级。
走到最下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都是铁门,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通道尽头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忽明忽暗的,像是在喘气。
周子书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铁门上的小窗户。
第一个,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有人。
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衣裳已经脏了,皱巴巴的,头发散着,遮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