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谨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萝让你来取什么?”
“回大人,一个红木小匣子。在娘娘原来的房间里,梳妆台下面的抽屉里。”
叶铭点了点头,没有让人去取。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谨。”
“进府多久了?”
“刚进府不久。”
叶铭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小谨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在她脸上刮来刮去的,刮得她浑身发毛。
“云萝在宫里,还好吗?”
“回大人,娘娘一切都好。”
“皇后呢?皇后对她怎么样?”
小谨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丞相会怎么想?说不好,丞相又会怎么想?她想了想,选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
“奴婢刚进宫不久,不清楚。”
叶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清楚?你在云萝身边当差,怎么会不清楚?”
“奴婢只管洒扫,娘娘跟皇后娘娘的事,奴婢不敢打听。”
叶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小谨看见了,觉得比不笑还可怕。
“你倒是谨慎。云萝身边的人,就该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仆从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叶铭转过身,看着小谨。
“盒子我让人去取。你先坐。”
小谨不敢坐,站在那里,低着头。叶铭也不勉强,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仆从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小匣子,双手递给叶铭。叶铭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就是这个。”
他把匣子递给小谨。小谨双手接过去,收进袖子里。
“回去告诉云萝,府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在宫里待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
“是。”
叶铭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云萝跟皇后,最近走得很近?”
小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
“娘娘去坤宁宫请安,是常例。”
“常例。”叶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云萝这孩子,心软。皇后说几句好话,她就信了。你回去告诉她,皇后是皇后,她是她。走得太近,对她没有好处。”
小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应了一声“是”。
叶铭摆了摆手,让她走。小谨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叶铭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
小谨停下来,转过身。
叶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个,带给云萝。让她收好。”
小谨接过去,道了谢,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听见叶铭说了一句。
“还有一副头面,给皇后的。你一并带回去。”
小谨应了,跟着仆从去了门房,接过一个锦盒,抱在怀里,出了丞相府。
小谨回到咸福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叶云萝还在花厅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小谨走进来。
小谨跪下来,把红木匣子和锦盒放在地上。
“娘娘,这是您要的匣子。这个是丞相大人让带给皇后的头面。”
叶云萝看着那个锦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亲说什么了?”
小谨低着头,把叶铭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丞相大人说,让娘娘安心在宫里待着,有什么事让人传话。还说……皇后是皇后,娘娘是娘娘,走得太近,对娘娘没有好处。”
叶云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呢?”
“丞相大人问奴婢,皇后对娘娘怎么样。奴婢说刚进宫不清楚。”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小谨看了一眼,没有拿。
“娘娘,奴婢不是为了银子……”
“拿着。”叶云萝的声音不大,可不容拒绝。
“宫里没有白跑的事。”
小谨这才伸手拿起银子,攥在手心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叶云萝坐在花厅里,把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和几封信。她拿起玉簪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信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姐姐说,她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妹。姐姐说,继母是被父亲害死的。
可父亲说,继母是被姐姐害死的。
谁说的是真的?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她五岁,被奶娘抱在怀里,不让进屋里去。她听见屋里有人哭,有人喊,乱糟糟的。后来门开了,她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发青,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奶娘捂着嘴哭了。
她挣开奶娘的手,跑进去,趴在床边。母亲的手已经凉了,硬硬的,像一根木头。她握着母亲的手,不知道哭。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她趴得很近才听见。
“青……玄……”
只有两个字。她不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可她记住了。
后来父亲告诉她,是叶青玄害死了母亲。她信了。她那时候只有五岁,父亲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谁。
叶云萝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锦盒。头面是给皇后的,父亲让她转交。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簪子、步摇、耳环、镯子,全套的,做工精细,镶嵌着红宝石,在灯下流光溢彩。
她看着那些红宝石,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姐姐有好的东西,她永远都是捡剩下的。
小时候是这样。父亲给姐姐请了最好的先生,她只能跟着旁听。父亲给姐姐做最好的衣裳,她穿姐姐穿小了的。父亲带姐姐去赴宴,她留在府里,跟奶娘待着。
现在也是这样。姐姐是皇后,她是贤妃。姐姐住坤宁宫,她住咸福宫。姐姐戴的是凤冠,她戴的是普通妃子的头面。
父亲让她把这么好的头面送给姐姐,什么表示都没有。
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
叶云萝把锦盒盖上,放在一边。
“青黛。”
“奴婢在。”
“过两天,我亲自去坤宁宫,把这首饰送给皇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