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文远看着他。成子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稚气也退了一些,可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今天学了什么?”
“《孟子》。公孙丑上。”成子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来,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找到折角的一页,递给景文远。
“大人,这一段我不太懂。”
景文远接过来,看了看,念了出来。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这一段,讲的是霸与王的区别。以力假仁,是用武力来推行仁政,虽然也能成事,可那是霸。以德行仁,是用仁德来感化人,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也能成就王道。”
成子听着,皱了皱眉:“大人,那是不是说,霸不好,王才好?”
“也不是不好。霸能成大事,可不能长久。王能长久,可成事慢。”景文远把书还给他。
“你还小,先弄懂字面的意思。以后慢慢体会。”
成子接过书,点了点头。他把书放回包袱里,系好,背在身上。他看着景文远,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景文远问。
“大人,容笙姐什么时候回来?”
景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会回来的。”
成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已经很旧了,脚尖处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大脚趾。他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大人,我会好好读书的。等我考上了,我去接她。”
景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你。”
成子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倔强,也有少年人的腼腆。他背着包袱,快步走进了屋。
景文远从袖子里拿出两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一个鼓鼓的,一个扁扁的。他推过去。
“这个,给成子。前几日路过书铺,看见一本《孟子集注》,觉得他用得上。买了。”他又指了指扁的那个。
“这个,给小怜。一盒颜料,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就用。”
云雨落看着那两个布包,没有伸手:“景大人,您每次来都带东西。我们不好总是收。”
景文远站起来,把布包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你替他们收着。”
云雨落看着他的脸,看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把布包收进袖子里。
“那我替他们谢谢景大人。”
景文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放下杯子。
“我走了。有消息了,让人告诉你。”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姑娘,绿珠的事,别太担心。我会尽力的。”
他走了。云雨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夜里,云雨落坐在灯下,把景文远带来的两个布包打开。鼓的那个是一本书,《孟子集注》,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可保存得很好,没有缺页,没有字迹。
她翻了翻,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成子,好好读书。”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煞是好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夹回去,合上书。
扁的那个是一盒颜料。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排着十二个小格,每一格里是一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白的、黑的。颜色很正,不像市面上的便宜货。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蓝,像一小片天空。
小怜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颜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她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那盒颜料,不说话。
“景大人送的。”云雨落说。
小怜伸出手,摸了摸木盒的边缘。木盒光滑,没有毛刺。她把盖子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姐,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云雨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好人。”
小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蓝色的颜料,已经干了,像一小片褪色的天空。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个胖胖的葫芦。
“他是好人。”小怜说,“可好人也会走。”
云雨落没有接话。她把颜料盒盖上,放在桌角,站起来,吹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怜站起来,抱着颜料盒,回了屋。
云雨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另一边的崔延序去了苏家。苏家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门口种着一棵海棠树,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他敲了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崔大人?”
“苏言卿在吗?”
“在。崔大人请进。”
苏言卿在书房里。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海棠树上,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叶子。老仆通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迎了出来。
“崔大人,有消息了吗?”
崔延序摇了摇头。
“还没有。宫里没有绿珠出宫的记录,她可能还在宫里。”
苏言卿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他看着崔延序,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会继续找。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言卿沉默了一会儿,松开门框,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崔大人,拜托了。”
崔延序扶住他。
“不用这样。绿珠是容笙的姐姐,容笙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言卿抬起头,看着崔延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崔延序一会儿,退后一步,回了书房。
门没有关,崔延序看见他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书,又放下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一动不动。
崔延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太医署安安静静的。姜梨回屋睡了,闻辞在屋里看书,小云子在药房整理药材。江容笙坐在窗前,抱着当归,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小半了 挂在树梢上,晃晃悠悠的。
她在想那个烧伤的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枯井旁边?她的脸是怎么烧的?她昏迷了几天,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发现她。她好像不存在。
她在想绿珠。绿珠也不存在。没有记录,没有人记得。两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冷宫后面的枯井旁边,一个不知道在哪里。她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可她找不到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