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实话,可实话不能解决问题。
“祖母,她打人了。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府里打了一个丫鬟,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那次您说她还小,不懂事。这次她打的是太医署的人,是皇后看中的人。再不管,下次她打的是谁?”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在教训我?”
崔延序低下头。
“孙儿不敢。孙儿只是觉得,祖母这样护着她,不是帮她,是害她。”
长公主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她在花厅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崔延序。
“延序,我知道你来是为了谁。”
崔延序没有说话。
“那个江容笙,你跟她有婚约,后来解了。你放不下她,我知道。可你不能因为放不下她,就来逼我处置必馨。必馨是我的侄女,她做错了事,我会管。可怎么管,什么时候管,是我说了算。”
崔延序的手攥紧了。他知道长公主说得对,魏必馨是她的人,他不能越俎代庖。可他不甘心。
“祖母,孙儿不是来逼您的。孙儿只是想让魏必馨离开太医署。她在那里,只会添乱。”
“添什么乱?她还能把人打死了?”长公主转过身,看着崔延序,目光里带着几分厉色。“延序,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不过是一个宫女——不,是一个太医署的学生。打了就打了,还能怎样?”
崔延序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失望。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长公主。
长公主在他心里,一直是明事理的,是公正的。可今天,她说出打了就打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她不认识这个人了。
“祖母,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崔延序,目光里的厉色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崔延序低下头,行了个礼。
“孙儿失言了。孙儿告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长公主叫住了他。
“延序。”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必馨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她娘走的时候,才二十五。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成她娘的样子。我管不了她,我下不去手。”
崔延序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崔延序从长公主府出来,没有回崔府,直接进了宫。他骑着马到宫门口,把缰绳扔给侍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太监在后面追着跑。
“崔大人,您去哪儿?要不要奴才先去通报——”
“不必。我去太医署。”
他走得太快,太监追不上,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不敢再叫了。崔延序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巷,步子越来越快,快到像是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他只知道他要去太医署,要把魏必馨带走,不管用什么办法。
太医署的院子里,魏必馨正坐在廊下喝茶。她让人搬了一张藤椅,摆在廊下最舒服的位置,面前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几碟点心和一捧新摘的桂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崔延序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延序哥哥?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笑嘻嘻地迎上去。
“你是来看我的吗?姑母跟你说我在这儿了?”
崔延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是忍着不生气。
“表姑。”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沉,“你不该在这里。”
魏必馨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叫我不该在这里?姑母让我在这里住几天,怎么了?”
“太医署是看病的地方,不是住人的地方。你住在这里,妨碍太医署的人当差。”
魏必馨的脸色变了。她不爱听这种话,谁都不爱听。她是最受宠的魏家大小姐,谁敢说她?
“延序哥哥,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江容笙来的?”
崔延序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魏必馨冷笑了一声。
“哦,我明白了。你听说我打了她,心疼了,来找我算账了。延序哥哥,你不是跟她解除婚约了吗?你管她做什么?”
“她的事,与你无关。”
“我来,是因为你不该在太医署。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魏必馨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
“延序哥哥,你请我走?你怎么请?你是能把我绑出去,还是能把我扛出去?我是你表姑,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姑母第一个不答应。”
崔延序的手攥紧了。他说不出话。她说得对,他不能动她。她是他的长辈,他用武力就是以下犯上。他站在这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有力气使不出来,有火发不出来。
魏必馨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她绕着崔延序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延序哥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那个江容笙有什么好的?一个宫女出身的东西,在太医署打杂的,你也看得上?你看看你周围的人,哪家的小姐不比她强?我姑母说了,要给你说亲,说的是——”
“够了。”崔延序打断了她。
魏必馨愣住了。她没想到崔延序会打断她的话。在她印象里,崔延序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说话,他是有礼数的,是温和的。可今天他像变了个人。
“你说够了。”崔延序看着她,目光里有怒气,可他把怒气压下去了。他知道发火没有用,发火只会让事情更糟。
“表姑,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再说一遍,太医署不是你的地方。你在这里,会后悔的。”
他走了。魏必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