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抬起头。
“宣公子,这件事跟您没有关系。您不用道歉。”
“有关系。”宣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不是我……她不会针对你。”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宣公子,您是您,她是她。她做的事,不是您的错。您不用替她道歉。”
宣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有愧疚,有话想说又不能说出口。
“容笙,你的伤……要紧吗?”
“不要紧。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宣洱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说什么都轻,做什么都轻。他帮不了她。
“容笙,以后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我一定到。”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宣洱打算去太后宫里,有太后在,魏必馨总该能老实一点。
江容笙站在太医署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袖子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纱布白得刺眼。
江容笙回到药房,继续干活。
她把当归从抽屉里拿出来,称了一下分量,包好,贴上标签。手很稳,没有抖。伤口还在疼,可她习惯了。忍着忍着就不觉得疼了。
闻辞从里屋出来,站在药房门口,看着江容笙干活。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她不喜欢说安慰的话。她觉得安慰是没用的。疼就是疼,说了就不疼了?说了更疼。
不如不说。可她在江容笙的药包里多加了一味三七,活血化瘀的。她不说,江容笙也会知道。她不说,就是说了。
晚上,江容笙坐在窗前,抱着当归,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有一半了,不圆了,可还是很亮。月光照在太医署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晾着的药材上,安安静静的。
她在想今天的事。宣洱来了,说了对不起。这不是他的错,可他觉得是他的错。一个人觉得不是自己的错的事,是别人的错。可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这就是他的好了。
她在想魏必馨。魏必馨住在太医署,不知道要住多久。她怕她再来找麻烦。可她不想躲,也躲不掉。在宫里,躲不是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而燕筱落水了,被她救了。淑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针对自己。
“当归,你说,我是不是太爱管闲事了?”
当归没有回答。它已经睡着了,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呼噜呼噜地响。
江容笙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不管了。该管的管了,不该管的也管了。管完了,就睡吧。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她翻了个身,把受伤的手臂放在被子外面,凉丝丝的,没那么疼了。
窗外月亮很好。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崔延序知道江容笙被打,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府里的仆从从宫里采买回来,在门房跟人闲聊,说太医署那个叫容笙的姑娘,昨儿在御花园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公主,上岸后被长公主的侄女用鞭子抽了,抽了两下,胳膊上全是血。
门房的老仆听了,叮嘱了一句别到处说,就把这话咽下去了。可这话还是传到了徐南越的耳朵里。徐南越不是多嘴的人,可他觉得这件事崔延序应该知道。
他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大人。”
崔延序在看书。他放下书,看着门口。
“进来。”
徐南越走进去,站在书桌前,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多余的表情。说完,就站在那里,等着。
崔延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攥起来,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谁打的?”
“魏必馨。长公主的侄女。”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魏必馨。他见过她,在长公主府里,逢年过节的时候。她叫他“延序哥哥”,可她的辈分比他高一辈。
她是长公主的侄女,长公主是他的继祖母,论起来他该叫她一声表姑姑。她比他小好几岁,可辈分在那里,他见了她,不能无礼。
“备马。”
“大人要去哪儿?”
“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在东城,离皇城不远。崔延序骑马去的,到了门口,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走了进去。府里的仆从看见他,纷纷让路,低着头,不敢出声。
长公主在后院的花厅里喝茶。燕宁夫人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龙井,茶还热着,冒着白气。
“祖母。”崔延序走进花厅,站定,行了个礼。
长公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端起茶杯。
“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在衙门吗?”
“孙儿有事想问祖母。”
“问吧。”
“魏必馨昨日在御花园打了太医署的人。祖母知道吗?”
长公主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延序。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知道。”
“祖母怎么处置的?”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她留在太医署,道歉,住几天。”
崔延序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知道长公主在处理这件事上已经做了让步。魏必馨留在太医署,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被变相看管。可她打了人,就该受罚,不是换一个地方住几天就完了。
“祖母,太医署不是她该待的地方。她在那里,只会惹事。”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生气,是心疼。她知道崔延序为什么来。不是为了魏必馨,是为了江容笙。
“延序,必馨那孩子,你也知道。她从小没了娘,她娘走的时候她才几岁。她爹后来又娶了,没空管她,扔在府里,下人们捧着她,惯着她,就把她惯成这个样子。我是她姑母,我不能不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