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殿外走进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尾簪,步子很大,裙摆带风。
言卿卿。
她是言贵妃的妹妹,在京城世家小姐圈里出了名的性子直、脾气大、不爱守规矩。
她走进来的时候,身边的命妇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怕她,是怕被她撞到。
“姐姐!”言卿卿一眼就看见了言贵妃,快步走过去,在言贵妃面前站定,行了个礼。
动作倒是规矩,可脸上笑嘻嘻的,一点恭敬的意思都没有。
言贵妃坐在淑仪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妹妹来了,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么这会儿才来?太后刚才还问起你。”
“路上堵了。前面的轿子走得慢,我又不好催。”言卿卿在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看见了江容笙。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言贵妃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今天是宫宴,你收敛些。”
“我什么时候不收敛了?”言卿卿的声音不小,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掩着嘴笑。言贵妃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镇远侯夫妇是踩着点来的。
镇远侯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腰系金带,面容方正,不苟言笑。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不差毫厘。
他的夫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大袖衫,头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珠翠满头,走动的时候叮当作响,像一棵会走路的珠宝树。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女子,都是庶女,穿着各色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
最大的那个十七八岁,最小的那个十三四岁,个个生得端正,可气质各异。有的大方,有的羞涩,有的怯怯的,有的笑嘻嘻的,倒是不像寻常官家小姐。
镇远侯在殿内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先看见了皇上身边的空位,又看见了端王的位置,然后看见了几个朝中重臣。
他没有先跟任何人打招呼,而是带着夫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夫人不一样。她一坐下来就开始跟旁边的命妇说话,声音不大,可语速很快,像是宫女多嘴多舌的八卦。谁家的儿子考中了进士,谁家的女儿许了人家,谁家的老母亲病了一个多月还没好,她全都知道。
“听说了吗?崔大人的继祖母今天也来了。长公主好些日子没出府了,今天怎么有空?”
旁边的命妇压低声音:“长公主跟崔大人如今关系好了,出来走动走动,也是给崔大人长脸。”
镇远侯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殿内搜索了一圈,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坐在命妇席的最前排,位置仅次于太后和皇后。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吉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凤钗上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今年六十多了,可保养得好,脸上皱纹不多,精神也好,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像一个阅尽千帆的船长。
崔延序坐在她身后。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系银带,面容清俊,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不知在想什么。
长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不满。
“你倒是说话。坐在那里像根木头。”
崔延序放下茶杯:“祖母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中秋宴。皇上赐宴,臣子赴宴。”
长公主叹了口气,不再问他了。她转过头,对旁边的燕宁夫人说:“你看看这孩子,跟谁都不说话。以后怎么娶媳妇?”
燕宁夫人笑了笑。她是长公主的侄女,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圆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很和善。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衫,头上簪了几支玉簪,素净大方。
“姑母别急。延序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年轻?都快三十了。他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已经会跑了。”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低着头笑。
崔延序坐在后面,假装没听见。
燕婉郡主是端王的妹妹,今年十五岁,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喜欢。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冠,不施脂粉,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花。她在殿内走了一圈,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嘴甜得很,谁都不得罪。
走到长公主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行了个礼。
“长公主,您今天真好看。这身衣裳是今年新做的吧?料子真好。”
长公主笑了,拉着她的手:“你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来,坐下陪我说说话。”
燕婉郡主在长公主旁边坐下,目光扫过崔延序,笑了笑。
“崔大人,好久不见。”
崔延序拱了拱手:“郡主。”
燕婉郡主没有再多说,转过头跟长公主说话。
安嫔的哥哥安远坐在官员席的中段,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袍,面容温和。他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他旁边坐的是工部的一个同僚,姓王,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
“安大人,你那个妹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这次中秋宴,她请的舞娘要在宴上献舞,你知道吗?”
安远笑了笑:“知道。月半那孩子,跳得不错。”
“你请的?”
“算是吧。她们在我府上待了好些年,跟我也算有缘。”
王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了话题,说起今年的秋闱,说起谁家的儿子中了举,谁家的儿子落了榜。
安远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多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安嫔身上。安嫔坐在妃嫔席的最末尾,身子单薄,脸色苍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是他的随从,生得清秀,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安远偶尔侧过头跟他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旁人听不见。那随从点点头,又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