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没有罚自己,可她去看她罚的人,比罚她更难受。这说明皇后不满意,可她不说。她不说,你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算账。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她不喜欢这样的月亮。太亮了,什么都能看见。她喜欢阴天,喜欢下雨,喜欢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日子。
“娘娘,该歇了。”宫女站在身后,轻声说。
“知道了。”
她没有动。她还在想皇后去看月半的事。皇后为什么要去看一个舞娘?一个舞娘,值得皇后亲自跑一趟?不是去看舞娘的,是去看安嫔的。
安嫔去告了状,皇后就去安嫔宫里坐坐。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安嫔是我的人,你们不要动她。
可安嫔一个位分不高的妃子,皇后为什么要护着她?
中秋宴上,她要跳舞。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跳得比安嫔的舞娘好。她跳好了,皇后的脸色就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
太医署的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不是过节,是小云子挂的。他说中秋了,太医署也该有点过节的样子。
闻辞没有拦他,姜阮笑了笑,姜梨帮他扎灯笼,扎了好几个,红彤彤的,挂在廊下,风吹过来晃来晃去,像几颗红彤彤的果子。
江容笙坐在廊下,抱着当归,看着那些灯笼。当归今天穿了姜梨给它做的新衣裳,大红色的,领口绣着一朵金色的菊花。它不太习惯穿衣裳,走路的姿势怪怪的,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咬一口衣裳,咬不动,又继续走。
“当归,别咬。咬了就破了。”姜梨蹲下来,把当归嘴边的衣裳拉好,拍了拍它的头。
“乖乖的,明天过节,给你吃肉。”
当归看了她一眼,趴下来,不走了。它就趴在廊下,穿着红衣裳,像一团毛茸茸的红球。
小云子端着一盘月饼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月饼是膳房送的,说是给太医署过节。闻辞不爱吃甜的,姜阮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姜梨吃了半个,小云子吃了两个,江容笙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五仁的,甜得发腻。
“好吃吗?”小云子问。
“好吃。”江容笙说。其实不好吃,可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伤了小云子的心。月饼是他从膳房领回来的,他以为这是好东西。
闻辞从屋里出来,拿了一块月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太甜了。明年让膳房少放糖。”
小云子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不太习惯笑。他在膳房的时候没人对他笑,他也不对人笑。到了太医署,有人对他笑了,他才开始学着笑。
江容笙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暖。
夜了,灯笼还亮着。小云子把灯芯剪短了一些,让火小一点,省油。姜梨回屋睡觉了,闻辞也回屋看书了。
江容笙一个人坐在廊下,抱着当归,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树梢上。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桂花快谢了,香气没有前几天那么浓了,淡了许多,若有若无的。
她在想绿珠。绿珠明天跳完舞就要出宫了。她不能去送她,不能跟她说话,不能给她带东西。她只能在太医署待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在想晴雨斋。云雨落、小怜、成子,他们在晴雨斋过中秋。晴雨斋的院子不大,可天很大。
他们会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放上月饼、瓜果、茶水,一边吃一边看月亮。云雨落会说话,说个不停,说今天铺子里来了什么人,卖了什么东西,赚了多少钱。
小怜不怎么说话,可她会在旁边画画,画月亮,画桂花树,画桌子上的月饼。成子会背书,背《论语》,背《诗经》,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他们在晴雨斋,她在宫里。隔着一道墙,隔着一座城,隔着一个她回不去的距离。
“当归,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当归没有回答。它已经睡着了,穿着红衣裳,蜷在她怀里,肚子一起一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容笙站起来,把当归送回屋里,放在它的窝里。当归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继续睡。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挂在屋顶上面,圆得不像真的。
明天是中秋宴。她要跟着姜阮去宴上伺候。宫里的人都会去,太后、皇上、皇后、妃嫔、命妇、官员,所有人都在。她会在人群里看见很多人。
叶云萝、江秋月、江冬月、淑仪、安嫔、月半、绿珠。她不能跟绿珠说话,不能看她太久,不能让人知道她们认识。
……
中秋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殿内张灯结彩,红毡铺地,上百张桌椅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的廊下。
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几十盏河灯,烛火在水波中摇晃。远处的戏台搭在池心亭上,丝竹之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悠悠扬扬的,像隔了一层纱。
申时刚过,宾客们就陆续到了。命妇们穿着各色吉服,珠翠满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官员们站在殿外廊下,拱手寒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监宫女们穿梭其间,端茶递水,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江容笙站在太医署的值守位置,在殿内最偏的一个角落里。这里离御座远,离门口近,进出方便,又不引人注意。
她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药箱、银针、几样常用的药材和一叠干净的白布。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宮装,头发用木簪挽着,看起来像太医署的普通药童,可腰间的玉佩是皇后赏的,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阮站在她旁边,正在清点药材。她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摆在白布上,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直起腰。
“别紧张。”姜阮看了她一眼,“今天来的都是贵人,可你记着,你今天是来当差的,不是来应酬的。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一件别做。”
江容笙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一阵笑声,爽朗的,毫不掩饰的,在压低了声音说话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