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半看见她走过来,行了个礼。她不会说话,只能拘谨的站在一旁。江秋月没有回礼,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
“你是哑巴?”
月半点了点头。
“哑巴就好好在安嫔宫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偷看我的舞?想学几招回去交差?”
月半摇了摇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地面,不看江秋月。
江秋月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股气更大了。她在太后那里受了委屈,回来还要被一个哑巴舞娘偷看。
凭什么?她一个美人,安嫔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她的舞娘凭什么来看自己的舞?这不是偷看,这是挑衅。安嫔在挑衅她。
“跪下。”
月半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江秋月一眼。
“我说跪下。你听不懂吗?”江秋月的声音拔高了。
月半慢慢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不会出声,可手指攥紧了裙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江秋月让人盯着月半罚跪,必须要两个时辰。
可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雨。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裹着落叶和泥沙,往低处流。
江秋月早就走了。雨下起来的时候,她带着宫女回了自己的宫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裙角都没有湿。
她没有让月半起来。月半就跪在那里,跪了一下午,从雨开始下跪到雨停,从白天跪到天黑。
最后着急找人的月拾终于在雨里找到了昏过去的姐姐。
安嫔的宫女白芷来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撑着一把伞,裙摆湿了半截,脸色发白,站在太医署门口喘了几口气,才走进去。
“姜太医,安嫔娘娘请您去一趟。月半姑娘病了,烧得很厉害。”
姜阮正在整理脉案,听见这话,放下笔,拿起药箱。
“容笙,跟我走。”
两个人跟着白芷,一路快走。地上湿滑,青石板上有积水,踩上去溅起水花,鞋面湿了,袜底凉丝丝的。江容笙提着药箱,跟在姜阮身后,步子很快,差点滑了一跤,稳住,继续走。
安嫔宫里点了灯,不算亮,可暖。偏殿的床上躺着月半,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湿帕子。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做噩梦。
月拾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药已经凉了,她没有喂进去。她看见姜阮进来,站起来,退到一边,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姜阮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月半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脉。屋里很安静,只有月半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跪了多久?”姜阮问。
月拾低着头,声音很轻。
“三个多时辰。跪在雨地里。”
姜阮没有说什么。她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在月半的手上、头上扎了几针。扎完,又开了一个方子,递给白芷。
“去抓药。煎好了端来。先退烧。”
白芷接过方子,快步走了。
月拾站在角落里,看着姜阮给月半扎针。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从姜阮的手看到月半的脸,从月半的脸看到江容笙,从江容笙看到门口。
她在看每一个人,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知道感恩,也绝对不会放过每个欺负她姐姐的人。
江容笙注意到她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一个妹妹,姐姐高烧躺在床上,她应该哭,应该急,应该在旁边手足无措。
月拾没有。她站在那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姜阮扎完针,站起身。
“烧退了就没事了。今晚要有人守着,随时换帕子,喂水。一个时辰量一次体温,体温再升上去就叫我。”
月拾点了点头。她走到床边,把凉了的帕子取下来,在水盆里重新浸湿,拧干,敷在月半额头上。
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她做这些的时候,面上很明显的担心。
安嫔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匆匆赶来。
她外面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走路的时候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白芷扶着她,她走一步歇一下,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喘了几口气,才迈进来。
“怎么样了?”
姜阮把月半的情况说了一遍。安嫔听完,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月半的脸。她的手指在月半额头上停了一下,摸了摸帕子的湿度,然后收回来。
“月拾,你出来。”
安嫔坐在正殿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攒力气。月拾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衣角。
“月拾,你今天在御花园,看见你姐姐跪在那里,为什么不马上来找本宫?”
月拾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看见了,你知道她被人罚跪。你不来找本宫,去找太医。”安嫔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不会为你出头??”
月拾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想让本宫替你姐姐出头,你可以直接说。不用拿你姐姐的身子当筹码。”安嫔看着她,目光不冷,可也不暖。
“你姐姐不会是本宫手里的刀。你放心,她是人。不用试探本宫。”
月拾慢慢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奴婢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奴婢不敢来找娘娘,怕给娘娘添麻烦。奴婢自己又帮不了姐姐。奴婢只能看着。”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话说得很清楚。
安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起来吧。你姐姐还病着,需要你照顾。”
月拾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安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月拾不是个简单的,她在哥哥那里恐怕受了不少苦。不过她对姐姐的心倒是真的。安家的人,都是一群疯子。自己也只是安家的一枚棋子。
自己与这对姐妹,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