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要到了,各宫的娘娘都在争,都在抢,都在使出浑身解数让皇上多看自己一眼。
江容笙不想听这些。这些跟她没有关系。
她绕了远路,走了一条偏僻的夹道。夹道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阳光照不进来,常年阴凉。
她走在夹道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发出空空的回响。
袖子里放着江秋月送的香囊。
药香从袖口里飘出来,淡淡的,苦苦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香囊。缎面光滑,珠子圆润,系带柔软。
她想把它拿出来,放在路边,让它自己待着。可她不能。江秋月送的,太后在场的,她收了,就不能随便扔。
收了就是收了,扔了就是不给面子。在这宫里,不给面子的事,不能做。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
回到太医署,江容笙把香囊放在桌上,去洗了手。她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洗,指缝里也要洗到。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凉丝丝的,把指腹上沾着的一点药香冲掉了。她擦干手,回到屋里,把香囊拿起来,又闻了闻。
香囊还是那个气味,合欢花和夜交藤,没有别的。她看不出问题,闻不出问题,可她不敢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不是因为怀疑江秋月在香囊里动了手脚,是因为她不想在睡着的时候,闻着江秋月送的东西入睡。她心理上排斥带着这东西。
她把香囊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了。叶云萝送的白玉簪,江秋月送的玉镯子,元鸩送的护身符,崔延序送的那支笛子。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有的贵重,有的廉价,有的是真心送的,有的是假意送的。她现在也不管真心假意,好就是好。收下就是了。
当归趴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面,一甩一甩的。它的左后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可跑快了还是能看出来。它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囊,闻了闻空气,打了个哈欠,把脸转过去,看窗外的鸟了。
江容笙看着它,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猫不喜欢的东西,人也不该喜欢。猫不会说话,可它会用行动告诉你该怎么做。它走了,你就不该待在那里。它不看,你就不该看。它打哈欠,你就该睡觉了。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当归从窗台上跳下来,跳上床,钻进她的臂弯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江容笙摸着它的毛,指腹底下的皮肤温热而柔韧,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一起一伏的。
……
太医署在皇宫的角落里,平日很少有人来。可这些天,连这个角落都热闹起来了。
江容笙去药房取药材的时候,听见几个来领药的宫女站在廊下说话。她们的声音不大,可兴致很高,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听说了吗?江美人请了一个舞娘,专门从宫外请的。”
“真的?什么来路?”
“不知道。听说是个有名的,在江南那边就很有名。教跳舞的。”
江容笙仔细听着,看看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她端着药包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宫女们看见她,声音低了一些,可没有停。她走远了,声音又高了起来。
小云子是第二天就提到了这件事。
他在药房干活已经几天了。姜阮给他安排的事很简单。
洗药材、晒药材、打扫药房、跑腿。他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洗药材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有虫洞的挑出来,有泥的要多洗两遍。
晒药材的时候,每隔半个时辰就去翻一次,生怕晒得不均匀。打扫药房的时候,连药柜的抽屉都拉出来,把里面的碎屑扫干净。
他不说话,只是干活。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太医署的人说话,听来领药的宫女太监说话。他听得多,说得少,可他说出来的,都是有用的。
“容笙姐,您知道那个舞娘吗?”小云子蹲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正在把叶子从茎上捋下来。
他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夹住茎,往下一捋,叶子就整整齐齐地落下来了,堆在竹筛里。
“什么舞娘?”
“就是江美人请来教跳舞的那个。听说姓苏,叫什么珠。宫里的人都在说。”小云子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说她以前是青楼的。”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
青楼。跳舞。姓苏。叫什么珠。
江容笙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画面,不是这个世界的,是另一个世界的。
不,就是这个世界的。她在这个世界里的那个以前。她五岁的时候,在一座楼里,有很多穿红戴绿的女人,有丝竹声,有酒气,有脂粉的香味。
有一个女人总是抱着她,教她说话,教她走路,给她梳头,给她做衣裳。那个女人的手很软,声音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她叫她绿珠姐姐。
绿珠不是她的亲姐姐。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五年,是绿珠陪着她过的。
后来她嫁了人。嫁了一个姓苏的,叫苏言卿。生了一个女儿,叫苏念。
“容笙姐?容笙姐?”小云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江容笙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艾草,攥得太紧了,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
她松开手,把艾草放在竹筛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
“小云子,你听说的那个舞娘,叫什么名字?”
“绿珠。听说是叫绿珠。”
江容笙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接下来的两天,江容笙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她去药圃浇水,水壶满了也不知道,水溢出来,流了一地。她蹲下来,看着那摊水慢慢渗进土里,心里想的不是荆芥,不是薄荷,是绿珠。
绿珠在宫里。在江秋月的宫里。江秋月不喜欢她。江秋月她究竟想做什么,会不会为难绿珠?绿珠是青楼出身,在宫里会不会被人欺负?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答应了江秋月的邀请,进了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闻辞看出她不对劲。闻辞没有问,只是在她浇完水之后,走到药圃里,把那块被她浇得太湿的地方松了松土,又加了些干土进去,拍了拍。
江容笙看着闻辞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闻辞,我这两天能不能请个假?”
闻辞头也不抬。
“去哪儿?”
“出去走走。在宫里转转。”
闻辞没有迟疑,她看得出来那个舞娘应该和江容笙有些什么关系:“去吧。别走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