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子在偏院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
江容笙起床去药圃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缩在廊下的角落里。
她突然想起来被雨淋湿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地上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群蚂蚁在搬一粒饭粒,他看得很认真,蚂蚁搬一步,他动一下眼珠,蚂蚁停了,他也不动了。
“怎么起这么早?”江容笙走过去。
小云子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退了两步,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被人抓住了。
“我……习惯了这个时辰起来。在膳房要烧火,卯时就得把灶点着。”
他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衣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有几个破洞,线头垂下来,随着他搓的动作一摇一摆的。
江容笙看着那几根线头,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檀在太医署的时候,也喜欢搓衣角。她跟人说话,紧张了,就搓衣角。闻辞说她那是毛病,要改。她说改不了,从小就这样。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问问姜太医,看太医署还缺不缺人手。”
小云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烧火。”
“烧火也行。药房有时候要煎药,需要人看着火。”江容笙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云子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容笙在诊室里找到姜阮。
姜阮正在整理脉案,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病人的名字、症状、药方。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绣花,每一笔都不着急。听见江容笙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容笙,有事?”
江容笙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姜姐姐,太医署现在缺人手吗?”
姜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膳房有个小太监,叫小云子。跟阿檀是朋友。阿檀出事之后,他在膳房待不下去了。我想问问他能不能来太医署干活。烧火、搬东西、跑腿,什么都行。”
姜阮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子是白瓷的,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每次喝水都把缺口转到另一边,不让嘴唇碰到。这个小动作江容笙注意过很多次,每次看都觉得姜阮这个人,连喝水都在替别人着想。
“太医署现在不缺人。”姜阮的声音不大,可很肯定,“药房里有小张和小陈,跑腿有小福子,煎药有小安子。再多一个人,安排不了。”
江容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姜阮看着她的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
“容笙,我知道你想帮他。可太医署不是我说了算的,用人要走内务府的手续。就算我硬塞一个人进来,没有正式的名额,月钱发不下来,吃饭也没有他的份。你让他怎么办?”
江容笙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这是闻辞教她的,说留长指甲不卫生,给人看病的时候容易藏污纳垢。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知道了。多谢姜太医。”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姜阮叫住了她。
“容笙。”江容笙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小太监,你先让他住着。饭从我份例里扣,药房那边的活,你看着安排。名分的事,慢慢想办法。”
江容笙转过身,看着姜阮。姜阮已经低下头继续写脉案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顺手帮了一个小忙,不值得道谢。
“多谢姜太医。”
“去吧。”
江容笙从诊室出来,没有回屋,直接去了谢贞的屋子。
谢贞不在。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宫里用的那种精细的舆图,而是她自己画的,线条粗糙,标注潦草,可该有的东西都有。
冷宫、御花园、永和宫、咸福宫、太医署,都用红圈标了出来。红圈有大有小,冷宫的那个最大,红圈外面又画了一个红圈,像靶子一样,一圈套一圈。
江容笙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桌上的东西。她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谢贞回来了。
谢贞今天穿了一身窄袖的胡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靴子上沾着泥,像是去了什么偏僻的地方。
她看见江容笙站在她门口,没有意外,也没有问什么事,推开门走进去,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喝完,才开口。
“怎么了?”
江容笙把阿檀的朋友小云子的事说了一遍。说他在膳房被人欺负,说他饿晕在路边,说他跟阿檀关系好,说他现在没有地方去。
谢贞听着,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不发一言。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进。听完了,她才问了一句:“此人可靠吗?”
“可靠。我在膳房打听过,阿檀在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替阿檀说话的人。阿檀死了,他是唯一一个哭了的人。”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她叩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寺庙里的木鱼声,不急不躁,可听了让人心里安静不下来。
“太医署不缺人,我知道。”江容笙说,“姜太医说可以先让他住着,饭从她份例里扣。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给他找一个正式的名分,让他能留在太医署,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再看膳房那些人的脸色。”
谢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容笙,你这个人,心太软。”
江容笙没有辩解。她知道谢贞说得对。她心软。看见小云子蹲在角落里看蚂蚁的样子,她就想起了阿檀,想起了阿檀蹲在膳房的水槽边洗菜的样子,想起了阿檀说话时的笑脸。
阿檀死了。小云子还活着。她不能让小云子也出事。
“心软不是坏事。”谢贞忽然说了一句,然后从桌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啦啦地响。她伸手按住地图,手掌压在上面,把那几页薄薄的纸压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