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门在远处,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江容笙把人背进太医署的时候,姜梨还没睡。她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江容笙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
“路上捡的。饿晕了。帮我搭把手。”
两个人把小太监抬到偏院的空屋里。姜梨去烧水,江容笙把他放在床上,把被褥铺好,又去药房找了一包糖粉。那是闻辞备着给人补体力用的,用温水冲开,端过来。
小太监昏迷着,牙关咬得紧,喂不进去。江容笙用小勺子撬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往里灌,灌了两口,流出来半口。灌了半碗,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江容笙,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她是谁。他的眼睛很大,瞳孔黑幽幽的。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饿……”他说。
姜梨端了一碗白粥来。粥是晚饭剩的,还温着。江容笙把粥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太急呛住了,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又低头继续喝。
一碗粥喝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眼睛里有了一种活气,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亮了起来。
“多谢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叫什么名字?”江容笙在旁边坐下。
“小云子。奴婢叫小云子。”
“哪个宫里的?”
“膳房的。烧火的。”
姜梨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喝,像是舍不得喝一样,就那么捧着,让温度从杯壁上传到掌心里。
江容笙看着他捧着杯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人,大概很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
她突然想起来晴雨斋的云成和云雨落,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有崔延序在,她们应该是过的好的。
小云子喝了两杯水,脸色好了一些,可嘴唇还是白的。他坐在床上,缩着肩膀。姜梨给他披了一件外衣,他缩了缩,把衣领拉紧了,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姐姐,小云子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江容笙说,“你好好歇着。明天再说。”
小云子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害怕,是一种很久没有被人正眼看过、忽然被人看见了的那种不知所措。
“……我想跟姐姐说说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
江容笙看了看姜梨。姜梨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针线搁在腿上。
小云子说,他老家在山东,穷,种地的。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爹娘带着他和弟弟逃荒,走到半路,爹死了。娘带着他和弟弟继续走,走到一个镇上,弟弟病了,没有钱抓药。娘去给人家洗衣裳,洗了一天,挣了几个铜板,不够。弟弟死了。
娘带着他继续走。走到一个村子,娘说去讨碗水喝,让他等着。他等了很久,娘没有回来。他去找,找遍了整个村子,没有找到。他不知道娘是走了,还是死了。
那年他八岁。
他一个人继续走。走了一年多,被人贩子捡了,卖了几次,最后被一个姓黄的屠户买了。屠户不是要他干活,是要吃他。他听见屠户跟人说话,说这小孩养几天,养胖了杀。
他半夜跑了。跑了三天三夜,到了京城。身上一分钱没有,在街上捡垃圾吃,睡在桥洞底下。后来一家酒楼招伙计,他去了,干了两年,攒了几个钱。掌柜的看他老实,多给了他一些。
后来掌柜的丢了一个金戒指,怀疑是他偷的。他说没有。掌柜的不信,报了官。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偷,差役打了他一顿,把他赶出了酒楼。他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找了很多地方,没有人要他。他瘦,看起来小,干不了重活。后来他听说宫里招太监,管吃管住,还给钱。
他去了。净身的那天,他疼得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血流了一地,床单上全是暗红色的印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膳房的活不好干。”小云子低着头,手指抠着被子上的线头,“管事的太监让奴婢烧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到晚上。火不能灭,灭了要挨打。我的手被烫过很多次,后来皮厚了,不怕烫了。”
他伸出手。两只手的手背上全是疤痕,大大小小的,白的红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洗不掉。
“膳房的人欺负我。说我命贱,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不跟他们吵,吵不过。打了也是白打,没有人给我做主。”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跟说前面的事一样,没有哭,没有激动,像一潭死水,扔石头进去也溅不起水花。
“我有一个朋友。膳房的,叫阿檀。她跟我一样,也是被人欺负的。”
江容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阿檀姐姐对我好。她不让别人欺负我,有时候把自己的饭分给我吃。她说我太瘦了,要多吃。她说等以后攒够了钱,出宫去,开一个小铺子,让我去给她帮忙。”小云子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檀姐姐死了。我去看了她的尸体,躺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可那不是笑。我知道那不是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一串一串地掉,掉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屋里很安静。姜梨放下了针线,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江容笙坐在那里,看着小云子缩着肩膀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伸出手,放在了小云子的肩膀上。肩膀很窄,骨头硌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小云子,你以后不要回膳房了。”江容笙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先在太医署住着。我帮你想办法。”
小云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姜梨悄悄点了一盏灯,放在床头。
橘黄色的光把小云子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小又瘦,像一棵没有长大的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