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天后,江容笙和姜梨不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没有必要了。周太监已经被吓破了胆,每天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连白天走路都东张西望的。
他被调去冷宫不到一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眼神涣散,跟人说话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
冷宫隔壁的那个老太监说,周太监最近总是说胡话。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自言自语。白天也不安生,有时候忽然站起来,对着空屋子喊一声,然后又不说话了。
江容笙听到这些,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摸了摸当归的头。当归正趴在她腿上睡觉,肚子一起一伏,毛又长出来了,新毛比旧毛颜色深一些,灰白相间的地方多了一块褐色的斑。
“当归,”她轻声说,“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当归没有睁眼,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谢贞是在安嫔宫里遇见江容笙的。那天下午,江容笙去送闻辞配好的药。安嫔的身子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吃药的时候咳嗽少些,停了几天又咳起来。
闻辞说她的心疾是胎里带来的,药只能养着,断不了根。白芷接过去,道了谢,给江容笙倒了杯茶,让她坐一会儿。江容笙刚坐下,谢贞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女官袍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是刑部的腰牌。头发束得紧紧的,一根碎发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不近人情。
“容笙?”谢贞看见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送药。安嫔娘娘的。”
谢贞点了点头,在江容笙对面坐下。白芷给她也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江容笙脸上停了一瞬。
“正好,我有话问你。”
白芷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安嫔在内间歇息,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她的身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出声。
谢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几条线,几处标注,像是地图又不是地图。江容笙看了一眼,认出上面标注的是几个宫殿的位置。
永和宫、御花园、浣衣局、膳房,还有冷宫。
“容笙,你看着四个死者。”谢贞指着纸上的标注,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刘安,永和宫的太监。翠柳,御花园的洒扫宫女。春兰,浣衣局的洗衣宫女。阿檀,膳房调来太医署的宫女。四个人,四个地方,看起来毫无关系。可我查了他们的履历,发现了一件事。”
江容笙看着谢贞,等着她往下说。
“刘安在去永和宫之前,在冷宫待过三个月。翠柳之前不在御花园,她也是从冷宫调出来的,调出来不到半年就死了。春兰在浣衣局之前,在冷宫待过两年。阿檀——”谢贞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阿檀没有在冷宫待过,可她的同屋住过冷宫。”
江容笙的手指微微发紧。“你的意思是,死的人都跟冷宫有关系?”
“有关系。可能还不止这四个。”谢贞把纸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容笙,“容笙,你在冷宫待过。虽然是被人陷害关进去的,可你毕竟在那里待过。你见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话,有没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江容笙沉默了。她想起冷宫的那个晚上,想起那道被锁上的门,想起那个从背后锁门的人。
她想起乌妃,想起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光着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她想起自己躺在柴房里发高烧,浑身滚烫,没有人来。
可她知道的并不多。
“我去过冷宫两次。一次是被关进去的,在大牢之前。一次是跟闻辞去给乌妃看病。”江容笙慢慢说着,一边整理自己的记忆,“冷宫里住了几个人,我不太清楚。我看见的只有乌妃。其他的屋子都关着门,没有声音。小宫女阿梨说,冷宫本来有五六个人,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一个疯了,一个瘫了,还有一个不爱说话,整天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谢贞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乌妃。就是上次推倒太后的那个?”
“是。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说清楚一些事,可清醒不了多久。”
“她说清楚过什么?”
江容笙想了想。“她说有人把翠屏推进来。翠屏就是淑仪身边那个宫女,死在冷宫的那个。乌妃说翠屏进来的时候还没死,还有气。后来死了。”
谢贞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着江容笙,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
“还有呢?”
“还有……她说有人害她。说她没有害别人。说她被关在那里十年了。”江容笙看着谢贞,“谢贞,你觉得那些人的死,跟冷宫有关系?”
谢贞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都不在乎。
“冷宫那个地方,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可刘安、翠柳、春兰,他们都出来了。出来了,就死了。”谢贞的声音很平静。
“出了冷宫就死。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灭口?”
江容笙的脊背一阵发凉。
“容笙,你住在太医署,离冷宫不远。”谢贞转过身,看着她。“你晚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冷宫那边的动静?”
江容笙摇了摇头。“没有。太医署离冷宫还有一段路,隔着一道墙,什么都听不见。”
谢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回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你回去吧。今天的话,别跟任何人说。”
江容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谢贞,你查这些,是皇上的意思?”
谢贞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思。皇上让我查宫里死人的事,怎么查是我的事。”
江容笙没有再多问,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