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正在后院晒药材。她把当归的旧纱布洗干净了,剪成小块,垫在竹筛里,上面铺着药材。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又瘦又长。
“姜梨,你过来一下。”
姜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江容笙拉着她走到墙角,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开口。
“周太监去了冷宫。我想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进出,住在哪里,走哪条路。”
姜梨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姑娘,您是想……”
“我想给他找点不痛快。”江容笙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温和,里面有一种姜梨从没见过的冷意,“他伤了当归。宫里管不了,我自己管。”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奴婢去打听。”
冷宫在皇宫的东北角,偏僻,荒凉,少有人去。
周太监被调去那里,说是看门,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他每天清晨从冷宫边上一间小屋里出来,去膳房领一天的饭菜,然后回到冷宫,开门,扫地,烧水,偶尔有太医或是别人进去,他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姜梨用了三天,把周太监的行踪摸了个大概。
“他每天卯时出门,从冷宫走到膳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上要经过一条夹道,夹道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岔路。那条夹道很暗,两边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白天都见不着什么太阳。”
姜梨蹲在江容笙面前,手指在地上画着路线图。
“他从冷宫出来,先走一段碎石路,然后过一道小门,进了夹道。夹道走到头,右拐,再过一道门,就是膳房的后院。”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走同一条路。他一般辰时之前就回去了,带着一天的饭菜。之后就不怎么出门了。冷宫那边没什么事,他就待在屋里。”
江容笙看着地上那条用树枝画出来的路线,想了想,又问:“夹道里有灯吗?”
“没有。那地方偏僻,没有值夜的,也没有灯。”
江容笙点了点头,把路线记在心里。
第一天,江容笙和姜梨没有亲自去。
她们找了几根细竹竿,绑在一起,做成一根长长的杆子。又找了一件白色的旧衣裳,用线缝成一个人形,挂在杆子头上。人形没有脸,白色的布料在风里飘,远远看着像一团雾。
天刚擦黑,她们就出了太医署。江容笙提着那根杆子,姜梨提着一盏用红纸蒙住的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红光从纸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两个人沿着宫墙根走,尽量走在阴影里。路上遇见了几个太监,远远地绕开了。到了夹道口,她们停下来,把灯笼藏在一块石头后面,只留那根杆子和上面的人形。
江容笙把杆子伸出去,伸到夹道中间,轻轻晃了晃。白色的人形在风中飘荡,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影在移动。
姜梨蹲在墙角,捏着嗓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哭声。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窗的声音。
她们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夹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周太监提着一盏小灯笼,从冷宫方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缩着脖子,像是在想事情。走到夹道中间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白色的人形。
灯笼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灭了。
周太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住了。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灯笼也不要了,一路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夹道尽头。
江容笙把杆子收回来,和姜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们收拾好东西,顺着原路回了太医署。
过了两天,她们又去了。
这次没有用人形。江容笙从药房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滑石粉,遇水会变白。她把粉末撒在夹道的几个地方,薄薄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太监每天从冷宫出来,要经过夹道。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天了,已经习惯了。那天早上,他照常出来,踩在滑石粉上,粉末沾在他鞋底,他浑然不觉。
等他从膳房回来的时候,脚底沾了水。
膳房后院的地上常有水渍,踩上去,滑石粉遇水变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个一个白色的脚印。
他低头看见那些脚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那些脚印只有他的,可形状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的,歪歪扭扭的,不像正常走路踩出来的。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冷宫。
姜梨蹲在远处的墙角,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吹气,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哭声。她吹得很轻,老太监大概没听清,可他走得比平时快多了。
第三次,江容笙在夹道里扔了几根骨头。
不是人骨,是鸡骨。她在膳房找的,洗干净了,晾干了,用红绳系了几根,挂在夹道的墙上。
风吹过来,骨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
周太监这次没有跑。他站在夹道口,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骨头一根一根地从墙上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装神弄鬼。”他对着空荡荡的夹道说了一句,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可他的手在抖。
江容笙坐在夹道另一头的暗处,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当归躺在他脚边的时候,叫了一声。
他踩断了它的腿。他用剔骨刀划开了它的肚子。他没有犹豫,没有手软,像杀一只鸡一样干脆。
然后他把那只猫扔在草丛里,擦了擦刀上的血,提着泔水桶走了。
江容笙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很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他一句话。
“你晚上睡得着吗?”
可她没有动。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梨比江容笙想得更细心,也更胆大。
“姑娘,您知道周太监最怕什么吗?”那天傍晚,姜梨坐在江容笙屋里,一边缝当归的小衣裳一边问。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