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温芸准时到了周医生的诊所。
前台的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信息,引她到诊疗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飘出淡淡的薰衣草香。
温芸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周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发干练,眉眼温和,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见到温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很漂亮,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单薄,素净,但也安静。
周医生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了然。
原来陆沉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那小子这么多年不近女色,身边多少名媛闺秀都没正眼看过,原来是在等这样一个人。
“温小姐,请坐。”周医生笑了笑。
温芸在椅子上坐下了。
周医生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
温芸一一回答了,语气平缓,看不出有什么心理疾病。
此时,周医生一边记笔记,一边继续问:“你说你最近记忆力减退,能具体说说吗?”
温芸顿了顿,继续说起来了。
周医生越问,表情就越凝重,“温小姐,我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女儿去世之后,你有没有出现过断片的情况?就是某一段时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有过的。”
“几次?”
“七八次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她女儿的问题。
温芸能回答的,但问到细节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了,眼神里出现了一种空茫的神色。
她记不清了。
那些曾经刻在她骨头里的记忆,比如化疗的日期、药物的名称,或者护士的口头医嘱,她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却渐渐忘记了。
就连和江砚的过往,也忘记很多了。
周医生又做了一些别的检查,这才说道:“温小姐,你的记忆力减退,不是器质性的问题,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叫解离性遗忘。”
“换句话说,你的大脑在主动删除那些让你太痛苦的记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温芸沉默了很久,语气更轻了,“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治了吧。”
周医生微微一愣。
温芸想说,忘记就忘记吧,她真的太痛苦了。
她快活不下去了。
如果能忘记江砚,能忘记江子睿,也忘了朵朵,忘了曾经的一切过往,那就这样吧。
她可以的。
刹那间,诊疗室里很安静。
周医生看着她,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应该劝她接受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如果不干预,解离症状可能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会影响到她正常的生活功能。
但见她一脸平静,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病人,有的人歇斯底里地求他救命,有的人满不在乎地拒绝治疗,但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跟他说:
忘了就好,忘了就能活下去了。
最终,周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温小姐,今天先到这里吧,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温芸站起来,对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不料,刚一开门,却迎面碰到了两个熟人。
苏晴晴第一个看到温芸,捂嘴惊呼道:“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说完,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温芸身后的门牌,那上面写着“心理咨询室”几个字。
“姐姐,你不会是来跟踪我和江总的吧?”
“对不起姐姐,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缠着江总的,是我预约了周医生,我好说歹说才让江总陪我来一趟的。”
此时,江砚看了看温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今天本来是拗不过苏晴晴的软磨硬泡,才陪她来做心理咨询的。
苏晴晴说她的抑郁症最近又犯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心慌,求他陪她来一次。
他答应了,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温芸。
“温芸,你怎么在这里?”江砚也问。
温芸还没开口,苏晴晴就先接话了,“江总,你别怪姐姐,她应该也是来看心理医生的,毕竟姐姐也有很大的压力呀。”
江砚听了这话,脸色沉了几分。
他看着温芸,那目光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你又来了”的不耐烦。
“温芸,你是不是听说我今天要陪晴晴来,所以特意过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医生站在门边,很快就猜出了两人的身份,有些恍然了。
怪不得温小姐不愿意治疗,这便是原因了。
温芸也不辩解,只是淡淡地手说:“江总,你想多了,我没有跟着你们,我只是来看医生的。”
“你看什么医生?”江砚追问。
“没什么。”
区区小事罢了。
苏晴晴又插嘴了,像是真的在为温芸担心,“姐姐,你是不是也得抑郁症了?”
“我听说抑郁症是会传染的,我身边的病友说,跟抑郁症的人待久了,自己也会被拖进去。”
“姐姐,你不会是学我吧?”
她说到这里,连忙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说你在装病!”
江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着温芸,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
“晴晴是真的抑郁症,确诊好几年了,你又凑什么热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跟她一样,我就会心疼你了?”
温芸看着他,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连周医生都觉得有些意外。
“我很好,我没有抑郁症。”
“再见。”
她说完,对周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医生,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江砚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温芸,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来看医生?”
温芸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利落。
“没什么,小事罢了。”
江砚还想追上去,苏晴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靠,声音软得发腻,“江总,算了算了,姐姐不想说你就别逼她了。”
“我头有点晕,你陪我进去好不好?”
江砚站在走廊里,看着温芸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觉得胸口闷闷的。
周医生站在诊疗室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对江砚和苏晴晴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