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温芸蜷缩在朵朵的小床上,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夜里,阁楼闷热极了。
晚风一点都吹不进来,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慌,她却半点感知都没有。
被雨水打湿的衣服早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温芸却浑然不觉,她一直睁着眼睛,仿佛还能看到朵朵的影子,哪怕是自欺欺人。
渐渐的,她愧疚极了。
既恨自己没用,又恨自己没能护住孩子。
朵朵那么乖,那么懂事,从来不会哭闹的,哪怕住得再差,吃得再简单,也从来不会闹脾气的。
温芸也一直觉得,只要再忍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忍到最后,不是变好,而是天人永隔。
渐渐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了。
别墅楼下,早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佣人早起忙碌,打扫卫生,准备早餐……
一切如常。
唯独温芸的心,彻底死了。
温芸熬了一夜,浑身僵硬,四肢麻木,缓缓站起身的时候,不禁晃了一下。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苟延残喘地活着。
楼下。
餐桌摆满了丰盛的早餐,香气四溢。
江子睿正坐在餐桌旁,一个人坐着吃早餐,小脸吃得油光发亮,心情极好。
苏晴晴则坐在一旁,细心给他剥鸡蛋,递纸巾,照顾得无微不至,俨然一副慈母的模样。
江子睿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下楼的温芸,顿时不开心了。
他从小被江砚宠着,被苏晴晴惯着,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副小霸王的左派。
在这个家里,谁都得让着他,顺着他。
唯独温芸!
哼,这个坏女人,只会让自己生气!
江子睿抬手,直接把手里的牛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咚!”
牛奶溅出来了。
江子睿瞪了一眼,张口就指责起来了,半点礼数都没有,“喂,你还知道回来?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他年纪不大,语气却学得有模有样,全是平日里耳濡目染的戾气和强势,半点不像个孩子,反倒像个小主子在训狗。
“你知不知道爸爸很担心你?”
哼,爸爸都说好了要带他去玩的,都是因为这个坏女人,天天乱跑,乱发脾气,害得爸爸心情不好,都去不了了。
在江子睿心里,所有不顺心的事,全都是温芸的错。
温芸听着他的指责,神情麻木。
她没有回话,没有争辩,连眼神都没怎么落在江子睿的身上。
没必要了。
跟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争辩,没有意义了。
跟一个根本不懂善恶、不懂生死、不懂人心冷暖的孩子解释,更是多余。
温芸默默拉过椅子,安静坐下了。
江子睿见她理都不理自己,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落?
谁见了他不是哄着让着,这个死女人竟敢无视他?
江子睿更生气了,毫无顾忌地开口:“喂,你哑巴了吗?”
语气尖锐,带着浓浓的恶意。
没等温芸有任何反应,他又接着开口了,字字恶毒,句句扎心,完全是平日里听多了闲话,潜移默化学来的狠话。
“你说,你是不是又跑去医院找那个死病鬼了?”
嗯。
他说的是朵朵。
也是温芸这辈子最亏欠的人了。
“那个死病鬼怎么还不死啊?”
“早点死了算了!”
“她死了,你就不会整天往外跑,不会没人陪我,也不会惹爸爸生气了。”
这句话堪称恶毒。
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温芸却无动于衷,自顾自地喝水,看着就像一个伪人,神情愈发麻木了。
就在这时,江砚从下来了,脸色算不上好,因为他清清楚楚听见了江子睿那些恶毒的话。
他再偏心子睿,再跟温芸置气,也容不得自己的儿子胡言乱语。
“子睿,不许这么说妹妹!”
江砚开口了,语气不算严厉,只是简单呵斥,象征性管教一下,不痛不痒的。
在他心里,这只是小孩子随口乱说,没必要当真,也没必要苛责。
江子睿被江砚说了一句,心里不服气了,立马委屈地“哼”了一声,小嘴撅得老高了,满脸不服。
“哼,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
江子睿有恃无恐,知道爸爸最疼他了,就算顶嘴也不会挨骂的。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了。
苏晴晴一言不发,继续低头吃早餐,假装没听见,任由江子睿放肆。
江砚看着温芸一言不发的背影,心底莫名的烦躁又一次翻涌上来了,比昨夜更甚。
他最受不了温芸这样。
不吵不闹,不解释不辩驳,仿佛把这个家当成了牢笼,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看着她越走越远,终于追出去了。
“温芸,你吃了吗?”
这是一个台阶。
如果她足够聪明,该顺驴下坡了。
温芸却说:“我不饿。”
江砚僵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莫名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了。
搞什么?
温芸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为什么她眼里,再也没有他了?
这时,苏晴晴也跟出来了,一眼就看到了温芸离去的背影。
孤零零的,看着格外可怜呢。
哈哈。
她盼这一天太久了。
只要温芸滚出江家,就没人碍事了。
不过,哪怕心底早就乐开了花,苏晴晴依旧维持着一贯柔弱又懂事的模样,半点不露锋芒。
“江总,你别气了,姐姐向来就是这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看似在劝解,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给温芸上眼药。
她早就看透了,江砚吃软不吃硬的。
温芸越不低头,江砚就越反感,而她只要乖乖示弱,假意懂事,就能轻轻松松拿捏人心,稳稳坐享其成。
此刻,江砚满心烦躁,压根没留意到苏晴晴细微的表情变化,只当她是真心劝慰自己。
“不用管她,闹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江砚说得强硬,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那股不安感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只是他不愿承认,更不愿表露。
苏晴晴叹了口气,语气愈发轻柔了,“唉,姐姐这次闹得太过了,我都替你累了。”
“如果姐姐的心里真有这个家,就不会这般不管不顾了吧?”
“江总,你每天在外打拼,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受她的冷脸,换谁受得了呀?”
一番话,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温芸的身上。
说完,苏晴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继续补刀了。
“再说了,朵朵生病了,需要人静心照顾,但姐姐还成天忙着调香,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江砚听后,脸色愈发冷沉了,“哼,她就是那样的人。”
“江总,你也别生气了,不值得。”
“姐姐性子犟,等她在外头冷静够了,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的。”
苏晴晴说着,轻轻挽住了江砚的胳膊,在无形中宣示着自己的地位。
一旁,江子睿更是有恃无恐,大声嚷嚷道:“就是,我们别管她了,她爱走就走,还是晴晴姐姐最好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
江砚闻言,心里最后那点微妙的异样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