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洲志 > 10. 为谁风露立中宵
    那晚夜观萤火的惆怅仿佛露水泡影,就此消去。

    她依旧是端正持重的柳九姑娘,也依然在夜里为柳非夜留下一盏昏黄的灯。

    他们在蝉鸣的浩瀚星河下描绘书中的山川江流,他们说朔洲的疾风,说潭洲的百花,说泽洲的重雪,说青洲的海上月。

    夏日在柳九与柳非夜偶尔相见的浓夜中消磨。

    有时柳九看着天边仍旧青蓝的暮色会想,黑夜太短,锦衣绣袍的郎君来的匆忙归去又太早。

    只是如此相见,已是难得,又岂能奢求太多?

    柳九蹲在花圃边,用小花锄刨出浅坑,将那只已不在聒噪的夏蝉埋进去。

    月光照来一道浅淡的身影落在柳九身上,柳非夜站在柳九身后,倾身前观:“在埋什么?”

    柳九没有回头,正在将土填上:“你前段日子从树下捉下来的那只蝉。”她站起身,轻轻拍去手中的尘泥,但仍有一些留在指上。

    “这么短命啊。”柳非夜摇头,语中嫌弃。

    “起秋风了,比起其他同族,它也算长寿。”柳九不认可,为自己养了一段时间的小蝉正名。

    她目光扫过指上的泥埃,眸光一转,抬手向着柳非夜的脸庞而去,笑意盈声:“不过比起柳大少爷祸害——”

    柳九原以为柳非夜会躲开,于是手指拂过时稍稍偏过,擦着柳非夜的唇侧落在他的下颌。

    柳九未说完的话都哑了声,她抬起怔愣的眼,看向柳非夜。

    柳非夜眉目低垂,看着柳九面中烧起的薄淡云霞,他拂过自己的唇角,是有些潮润的泥土。

    “九姑娘,就算小爷是祸害,也不至于让我尝尝埋了蝉的黄土吧?”柳非夜似是揶揄,却不见恼意。

    他牵过柳九的手,用衣袖将她的手指一一擦过。

    柳九抿了抿唇垂下眼,没有抽回手:“你明明能躲开。”

    “你又不会害我,”柳非夜换柳九的另一只手,“躲你做什么?”

    柳九只觉得指尖热气腾起,她蜷手藏进袖中:“当心我暗算你。”

    “方才你已经成功了。”柳非夜认可。

    柳九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柳九一时失语,弯腰捡起脚边的花锄,向一旁的水池走去。

    柳非夜顺手便接过,跟在柳九身后。他看柳九舀了一勺水,回头递给他。

    柳非夜将花锄放下,没接,只是将双手都伸过去:“有劳九姑娘了。”

    柳九停了一下,缓慢的淋过柳非夜的指尖:“过几日……”

    “过几日我需得外出,只能过些时日再来寻你。”柳非夜洗去指上的一点尘,看向柳九,“你方才要说什么?”

    柳非夜平素出门不太会与她说,但凡告知她的,总是要去上许久。

    于是剩下的话柳九也没有再说。

    “你好像总有许多事。”柳九递给柳非夜手帕,将水瓢放回池中。

    “江湖多浪涌,难免多事。”

    “这次去朔洲,本想邀你一同前去。但已入秋日,北朔多霜风,没什么好景可看。”

    柳九轻轻摇头,就算柳非夜邀她,朔洲太远,她也去不了。

    ——————————

    秋风黄叶,天高气朗,柳九迎来她第十六岁的生辰。

    及笄宴上,宾客如云,推盏往来喧嚣非常,柳九这个宴会的名目也功成身退。

    她悄悄离开,躲到外面透气。

    柳九仰头看向天上缺了一角的明月,眉眼沉静。

    也不知柳非夜的事办完了没有?

    柳九正想着,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柳非夜挑眉含笑地唤她:“柳九。”

    柳九茫然受惊回首,点着胭脂的面庞更加鲜活。

    柳非夜有些许怔愣。

    柳九今日的妆容比寻常要艳丽些,描眉似柳,朱唇云鬓。

    他一直知柳九生的好看,只是今日更加端丽冠绝,占尽风流。

    柳九眉间微微皱起,方才思绪太过放空,这个人如此悄无声息的拍她一下,吓她一跳,柳九的语中带着些恼怒:“柳非夜!”

    顾忌着离席间太近,她的声音又低又沉,拉着柳非夜躲向更偏僻的角落。

    柳非夜回神,走在他身前的姑娘四顾警视,十分紧张,她的耳珰便如此摇摇晃晃,折射出盈盈月光。

    “我来时仔细看过,人群多在席间,你不必担心。”柳非夜开口宽慰她。

    “人多眼杂,万一被发现怎么办!”柳九回头瞪他,眼波流转间,眼尾的胭脂因这一瞥更加明艳。

    “……九姑娘教训的是。”

    等到了四下无人的假山后,柳九问:“不是去朔洲了吗?”

    朔洲路远,再加之柳非夜要办事,寻常也要费上七八日,算算时间最快他后日也才能回。

    “是啊。”柳非夜应声,看着柳九,却避开她的眉目,目光只是落在鬓发间的玉笄上。

    但他从柳洲离开那日,碰见洲人说柳家姑娘将要过生辰,行笄礼,柳家在洲城中布粥施饭。

    这个姑娘也不肯告诉他,如若不是他恰巧听见,怕是要错过。

    来去赶了几匹快马,才算都没错过。

    “事情比较顺利,提前了几日。”柳非夜却这样说。

    柳非夜为柳九扶正歪斜的鬓钗:“今日可以出府吗?”

    柳九眨眼,任由柳非夜去了:“你在府门街角等我。”

    “好。”

    他没有问柳九这样的日子如何出府,他相信她。

    她说等她,那他便等她。

    柳九去宴席上正式告退后便出府去寻柳非夜,他正在街角等她,身姿清正,握枪倚靠在车壁上。

    “怎么还有马车?”柳九意外,这个人之前向来都是一人一马来去潇洒。

    扶着柳九上车,柳非夜也坐上去,开始驾车:“总不能今日也让九姑娘乘马。”

    “你知道啊?”柳九有些意外,其实她原是想跟他说的,只是他有事,她便没有说。

    “小爷无所不知。”柳非夜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去,自信张扬。

    “你家中兄姐名讳都从仪,怎么偏偏你单一个九字?”柳非夜想起这一桩,顺口便问一句。

    “小爷你不是无所不知吗?”柳九掀开车帘打趣她,场面是当下就找回的,不过她也没有为难柳非夜。

    “是云生观观主取的,她说‘九’在道家代表极致与圆满,她希望我也如此。”

    “原来如此。”柳非夜想起那座青青坟茔,颔首。

    夜幕已临,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街上仍有行人。

    柳非夜赶着马车,最后停在一处高楼台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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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九仰头看着这个城北最高的楼阁,不解:“……来爬楼?”

    “去楼顶,怕不怕?”柳非夜并肩站在柳九身边,也跟着仰头。

    往后退了几步,柳九指向那个铺着琉璃瓦的塔顶:“那里?”

    柳非夜点头:“对。”

    柳九静静端视,太高,离清辉皓月太近,足以俯瞰半个柳洲。

    她不确定地说:“试一试?”

    她能走到最高层,但高层之上如何去,要看他身边这个人了。

    登到一半,柳九靠在扶手上,微微喘气。

    她能走到最高层,然后累个半死。

    试一试便逝一逝。

    “到这里不行吗?”柳九问,知难而退,知足常乐。

    透过窗柳非夜向外看了一眼:“往上可以一试。”

    “劳烦……”他回头看向柳九,这个姑娘好像确实累到了。

    他转了话头:“我背你?”

    柳九伏在柳非夜的背上,难得的赧然:“你不累吗?”

    “尚可。”

    习武之人就是不一般,柳九心中感叹。

    当柳非夜背着她上了一层走向外围露台,柳九心中生出疑问。

    “不上了吗?”站在栏杆边俯视柳洲夜色,柳九问。

    神色莫测难辨。

    “换个方法上。”柳非夜看着柳九,然后轻声说,“九姑娘,得罪。”

    先礼后兵。

    柳非夜揽上柳九的腰,轻轻一纵踏上栏杆,又借力跃起绕着弧上了一层又一层,不过几回,便浮光掠影地落在塔顶。

    塔面有倾斜,他落下时却轻巧稳健,仍旧揽着柳九:“怕吗?”

    这姑娘抓着他的手有些紧。

    柳九点点头:“有一些。”

    柳九举目远眺而去,一览无余。身前没有遮挡,站在此处立于风中,难免心中惶惶。

    但好在这个人在她身边,于是也只是有一些。

    柳非夜牵着柳九让她坐下,他站的稳,这个姑娘便不好说。

    柳九坐下后,这一点害怕也散去。

    于是这个姑娘抬起头,眼神很亮:“能这么上来为何还让我爬楼?”

    既然有省力的方法那她爬的楼梯算什么。

    “……”柳非夜有些无奈,“柳九,我是会轻功不是会飞。”

    “好吧。”柳九理解,柳九接受。

    “上来做什么?”

    柳九看着万家灯火,柳家纵然再势大,此时看过去也不过沧海一粟。

    “九姑娘,闭眼。”

    柳九依言合眼。

    只是不过一息,柳九又睁开。

    正好看见柳非夜摸出一支鸣镝。

    柳非夜:“……”

    他真的是被这个姑娘气笑了。

    “我怕你将我扔在这,自己偷偷下去。”柳九先发制人,神情无辜。

    “小爷是这样的人吗?”柳非夜实在无语。

    “你可以是吗?”柳九试探。

    柳非夜垂眼一瞥,将袖箭鸣镝一齐递给柳九:“既然不闭眼,那你自己来。”

    柳九保持安静地接过,装上,向天空射出。

    嘹亮的一声响。

    “然后呢?”柳九仰头,眉眼有笑很是乖然。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