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白圆月之下,城中灯火辉煌。
柳非夜带着柳九逆着人群向城外走去,背离最繁华的景象。
过了城门关口,柳非夜以指作哨,唤来留在城外的马驹,他扶柳九上马,两人向更深更静的地方去。
城外静谧,马蹄踏起的声响一路惊动草木。凉风吹拂而过,驱散夏夜的闷热,又卷起他们的衣角。
“你早有准备。”柳九的手抚过鬃毛,一语点破。
“既然邀了你,做事自然要万全。”柳非夜倒也没有否认。
他很难与柳九有这样出游的机会,总是要妥当一些。
“我若是要去看舞狮呢?”柳九起了点坏心。
柳非夜悠悠道:“那便只好改日再带你出城了。”
“好吧,”柳九弯了弯眼睛,到底没有说出现在调转回城,这样不讲道理的话,“我们去做什么?”
“赏景。”
柳九困惑,这郊野在晚上有什么景可赏?更何况他二人连盏灯都未曾带。
她拍了拍柳非夜握缰绳的手:“是什么良辰美景?”
“到了你就知道了。”
柳非夜不明说,柳九也不再问。
风拂过她的发,吹鼓他们的衣衫。
夏夜的蝉鸣永不停歇,如此热烈又自由。
直到柳洲的灯火已看不见,柳非夜悬缰勒马,停在溪边竹林。
他牵住柳九的手腕,带她往更里面去。
柳九在身后跟着他的步子:“柳非夜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嗯?”柳非夜应她,“像什么?”
想着自己要说的话,柳九偷偷笑了一下,故作严肃:“略卖者。”
通俗来说就是人贩子。
“……呵。”柳非夜实在无奈,他回头看向柳九,“九姑娘,这样的罪名小爷可担不起。”
穿过茂密的竹林,有溪流潺潺涓响之声,薄淡的月光照耀在水面上,泛出点点碎光。
无数的萤火虫飞舞,萤火与月光交辉,相得益彰。
柳九见眼前之景,静谧又绚烂,美的惊心又让人平和。
柳非夜找到的风景,总是如此别出心裁。
“月辉萤火,散作河星。”柳九的声音很低,她侧头,眼神仍是落在前方的点点微光,“柳非夜,你怎么知道这有萤火虫?”
她从前在观里也见过,却远没有眼前这样多且密。
而自回到柳家后,人声喧嚣,更是难得一见。
“柳洲便没有小爷不知道的奇景。”柳非夜也悄声回她,语中总是压不住的自得。
柳九这才移眼看了柳非夜一眼,这人总是如此厚颜。
“小心风大闪了柳少爷的舌头。”柳九轻轻一句,没什么威慑力。
“就算哑了,想来九姑娘也不会嫌弃的。”
“这可不一定,本姑娘向来最爱听好话。”
两人就这样低声凑近交谈,怕惊扰了那些自在的萤虫。
随地坐在溪流边上,柳九伸出手,偶尔有飞过的萤火虫落在她掌心,不过片刻又振翅飞走。
短暂的停留,又回归属于它的天地。
最辽阔,最自由的天地。
柳九仰头看向夜空中皎皎孤月,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她幼时在观中也爱漫山遍野地去跑,去看,去与万物一起生长,没有人拘束她。
她想追风便能撩开裙裾阔步而走,想听雨落便去树间流水边。
柳九的眸光融进月晕中,心中生出茫然之惑。
柳家待她并无不好,正相反,在许多事上都十分迁就她。
若是柳家对她差一些,她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扰。
她刚回柳家时,夜中院里也是有侍从的,只是她不喜欢,便依了她的心意。
只是再自在的天地也只在那一隅四方中了。
而更多时候,身在柳家,她便应当担负起一些责任。
出席入宴,为了柳家的脸面,一应规矩都不能错。
即使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
莫名笑了一下,柳九想到柳非夜的纨绔名声,若是她那时也随我而活,应当也是跟他一样的顽劣声名。
柳九想起柳非夜第一次夜赴的时候。
如果他没有来……
柳九一时不知是遗憾,是可惜,或许不来才是正理。
柳九不再想,她问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柳非夜,那夜你为什么会来寻我?”
柳非夜听到柳九的疑问,目视前方的眼神垂下来。柳非夜没有问柳九,她说的是哪一夜。
他只是看着柳九的发顶:“……是想与你见一面。”
“只见一面吗?”柳九瞧见有只萤火虫点过水面,仿若月光泛波。
“原先是想见一面便罢。”柳非夜顿了一下,想起那时自己的心境,还是向柳九剖白,“后来一面又一面,才是我所求。”
柳九双手撑着地,向后仰去迎上柳非夜的目光:“那为何隔了几日才来?”
柳非夜唇边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他俯身点了点柳九的眉心:“我有伤在身啊,傻姑娘。”
柳九也对柳非夜轻轻一笑。
柳非夜的语意怅然,稍显彳亍:“况且……夜闯春闺总是件贸然的事。尤其还是城北柳家。”
“九姑娘将我扫地出门,十分的顺理成章。”
柳九眨了眨眼,月光忽而落在她的睫上忽而投进她的眼中。
原来柳非夜也有过这样忐忑踌躇的时候吗?他也会忧思这样的举止是否得当吗?
“我很高兴,你能来。”柳九也向他剖白。
然后她坐直身体,再度赏起夏日萤火。
他来了,她也才能在这里。
安静了一会,柳九轻声说:“柳非夜,我想听曲。”
很是任性又十分蛮不讲理的要求。
柳非夜:?
“九姑娘,你真是在为难我。”柳非夜叹气。
“那你想办法。”柳九不为所动。
这个姑娘平素与他斗嘴,却很少有如此无礼的时候。
柳非夜无法拒绝柳九。
他最后摘了一片细长青翠的竹叶,为柳九吹了一曲柳洲城的小调。
清亮的乐声响起,惊动水面的萤火虫,一时间散去许多,两人面前的光点暗淡下来。
直到声音落尽,曲调终了,萤火才重新试探般聚回。
“呕哑嘲哳不忍闻。”柳九直白地评价。
“小爷难得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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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这叫天上人间几回闻。”
柳非夜驳回柳九的论断,掀袍坐在她的身侧,才问:“来时还兴致高昂,为何忽然不高兴?”
“……很明显吗?”柳九一顿。
“太明显了。”
这个姑娘的喜怒都如此显然,毫不掩饰。
那一连串的问句,无礼的要求,都在说她不高兴。
“柳非夜,你说人生几十年,到底为何而活?”柳九是真的困惑。
她回柳家前随天地而活,回柳家之后,见那些世家总为些虚无缥缈的声名地位而暗潮涌动。
她身处其间,难免有卷入的时候。
没有急着回答柳九,柳非夜看着江面泛起的月光,沉眉静静思索,然后他说:“此生尽兴,一意孤行。”
“怎样才算尽兴呢?”柳九捡起手边的一粒碎石,投向水中虚幻的月影,落在半步之遥,没中。
柳非夜向柳九递去新的:“不要遗憾终生。”
“你做到了吗?”柳九继续问,掷出石子,水中清寒的月亮碎开又重圆。
“我正在做。”柳非夜回答。
柳九拍去手中的碎屑,转头看向柳非夜,萤火从他们眼前飞过,照亮两人的眉目,柳非夜也在看她,眼神温和宁静。
柳九怔愣,挪开目光:“那一意孤行呢?”
“柳九,”柳非夜这次没有回答,“你不是问我城外那座草屋的事吗?”
是他们初相见时柳九的疑惑。
他当时并没有欺瞒柳九,只是没有全都告诉她。
“柳洲文脉积弊,学究太过迂腐,守着太多古旧的礼法不肯变通。所以十岁那年我开始习武,我家中人很是气怒。”
“自那时起,我时常独自出城习武。”
“这便是由来。”
“于我来说,从心所欲即是一意孤行。”
柳非夜的讲述太短促,太简略,他说的漫不经心,就这样轻轻揭过那些独自一人在草屋中度过的长夜。
他只说那些年的事情如何,不说他抉择时的彷徨。
然而,柳九想,他也曾在长空夜下独自徘徊吗?
柳非夜继续说:“柳九,于你而言,你的一意孤行是挣脱柳家,走向你的天地。”
从他与柳九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已经看出来,这个姑娘向往天高海阔,却偏偏因亲缘恪守持礼,她做的很好。
可她从未忘记最自由的时光,她的心依旧与天一样高。
“……”柳九默然一瞬,她以为柳非夜会知道一些,却没料想柳非夜看得如此明白,可终究血浓于水,又如何说断就断。
她的声音低且轻,依然有着茫然困惑:“柳非夜,这很难。”
“是啊,所以才叫一意孤行。”
柳九不再说话,她起身也去摘了一片竹叶,抵唇吹响。
曲调悠远绵长,在这个温和的夏夜显得如此惘然。
一曲毕,柳九将竹叶飘进溪流,对着柳非夜说:“这才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语调已恢复寻常,仿佛方才情绪低落的人不是她。
“这首叫什么?”
“等你知道了我再告诉你。”
“九姑娘这话说得可真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