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来时,他仰面躺在一片被自己的后背犁出的泥土地沟痕中,头顶是透过破碎的树冠洒下的月光。
他胸口的银色甲壳碎裂了一大片,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延伸。
最深处已经露出了下方渗血的皮肤,殷红的血液正沿着甲壳的裂缝缓缓渗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料。
第二十二招到第三十招,他什么都没挡住。
实际上从第二十一招他开始发动毒雾领域的那一刻起,这场战斗就已经进入了幽泉真人真正的节奏。
他没有完全挡住从那一掌之后追加的密集攻势,每一招都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落在他身上,在他本就碎裂的甲壳上留下更多痕迹。
他在地上翻滚、爬起、闪避、格挡,他在那九招中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承受了无数次冲击。
三十七招。
幽泉真人一剑劈落,张浪以双臂交叉格挡,被那道剑气从站立姿态压得单膝跪地,膝盖在泥土中砸出一个浅坑。
他的双臂甲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胸口的血已经染红了大半件衣袍,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的声音。
但他的金色竖瞳依然明亮,依然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对手。
幽泉真人收剑,高高地举起右臂,剑尖在月光下凝聚起一道墨绿色的光芒。
那是一记足以将此刻已经甲壳碎裂、灵力耗尽的张浪彻底击杀的终结技。
就在那道剑光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灵力脉冲从密林边缘破空而来。
一阵经过特殊编码的灵力震动波,穿透夜风,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精准地击中了幽泉真人凝聚在剑尖上的护体真气罩。
那灵力震动波在与护体真气接触的瞬间,没有像普通攻击那样与真气正面碰撞,而是以一种极其巧妙的频率穿透了真气的防御层,直接干扰了他经脉中的灵力流动。
幽泉真人凝聚在剑尖上的那道墨绿色光芒,在灵力震动波的干扰下发生了一次短暂的紊乱。
如同一个被打乱了节奏的呼吸,光芒闪烁了一下,那终结一击的蓄势在最后关头顶峰略微停滞了一刹那。
密林边缘的月光下,林薇纤瘦的身影稳稳地站着,肩上扛着一只造型古怪的金属装置。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根被掏空的铁木树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线路,底部连着一只充能盒,顶部有一个喇叭状的开口。
此刻喇叭口正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刚才那一击的能量余热。
林薇在三天的赶工中用兽皮和铁木临时拼凑出来的这件“灵力声波炮”原型机。
经历了三次爆炸、两次漏电和一次差点把自己震晕的调试,竟然在这个决定生死的关头成功击发了一次。
她咬了咬牙,重新调整了装置上的一个旋钮,将充能接口对准幽泉真人的方向,扣下了第二次发射扳机。
一道比第一次更强的灵力脉冲从喇叭口中射出,精准地击打在幽泉真人护体真气层上同一处破损的位置。
那道护体真气层在两次连续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走!”
胡三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中冲出。
他掠过地面,一把扶起了单膝跪地的张浪,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没有丝毫停顿地向着密林深处冲去。
林薇也在同一时刻放下声波炮,转身跟着胡三冲入了密林的阴影中,三人的身影迅速被高过头顶的灌木和藤蔓吞没。
幽泉真人站在原地,看着他剑尖上那道被干扰后重新稳定下来的墨绿色光芒。
他没有追击,没有发出愤怒的咆哮,甚至没有下令让埋伏在营地周围的器元宗弟子们出击。
他缓缓收剑,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下巴上那道被张浪在第三十一招时拼死反击划出的血痕。
那道伤口很浅,但确实见血了,一抹暗红色的血迹染上了他的指尖。
他将指尖拿到眼前,在月光下看着那抹血迹,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那种笑容不是被冒犯后的愤怒,也不是轻视对手的傲慢,而是一种猎人在经历了漫长追逐之后,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猎物确实值得自己花费时间的、带着某种满足感的笑意。
他将沾血的手指随意地在衣袍上擦去,抬起头,望向张浪三人消失的方向。
目光穿过了层层密林的阴影,如同已经看到了他们逃离的轨迹。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散开,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棋盘上落定了一枚关键棋子的笃定:
“逃吧。等老夫布下天罗地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