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批大棚的塑料板材和搭建材料运抵青木村时，不光是村里，连十里八乡都轰动了。
人们顶着零下三十度的寒风涌进村子，想亲眼看看莫天扬这回又要折腾什么。人群中夹杂着不少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背着手，眯着眼，盯着那些银光闪闪的材料直咂嘴。
厂家派来的技术人员在现场指挥搭建，围观的人群也从胡标他们那里打听到了消息——莫天扬要在这个时节搭建大棚搞种植。
这话一出，那些老把式们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当场就嘀咕了一句：“这时候种菜？凉壶都没这么干的。”
在他们的想象中莫天扬肯定是种植西红柿、黄瓜这些，一旦种植的话，那就误了明年的春耕。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造价。一座占地两亩的大棚，光是材料就要三十多万，莫天扬一口气订了一百座。
消息传开，不光当地，连沛川乃至那些关注青木村的网友都不淡定了。普通大棚几万块就能盖起来，莫天扬的大棚也就大点，凭什么要三十万？网上根本搜不到这种规格的大棚，很多人断定他是被坑了。
几天前他贷款一千五百万修路的新闻还在热搜上挂着，现在又砸三千万搞大棚，而且还是在临近过年的节骨眼上。村里人摇头，十里八乡的摇头，网上的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莫天扬疯了。
他种出来的东西确实好吃，酿的酒也确实能打，一年几百万收入不假。可他那个人对工人太好，工资高、福利多，赚来的钱全投到扩建里去了，到现在身上还背着几百万外债。
贷款修路已经够疯狂，现在又砸三千万建大棚——四千五百万的窟窿，他就是天才也填不上。
全网都在等着看莫天扬怎么收场。
……
沛川，林耀东的豪华别墅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中年人带来的消息让林耀东愣了好几秒。他盯着对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怀疑。
“你确定？”
“林少，网上都传疯了。这些消息是莫天扬身边的人放出来的，假不了。”
林耀东皱起眉头。他去年刚搞过园区，对大棚价格门儿清。
“三十万一座？我去年建的最顶级的大棚，一座也才十万。”
“莫天扬那边风沙大，专门定制了特殊材料。棚膜是塑料板材，骨架是特种塑钢。我找厂家派去的技术员打听过，人家亲口说的，一座就是三十多万。他订得多，才给的这个价。”
林耀东倒吸一口凉气。
“他哪来那么多钱？”
“他把贷下来的一千五百万预付给厂家了。”
林耀东抬手挥退了中年人，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蝰蛇。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个泥腿子，疯了。”
他自认为对莫天扬足够了解，可这一连串操作，让他忽然觉得那个人陌生得很。
蝰蛇阴阴地笑了一声。
“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三千万的大棚，他能不能付清还不一定。等明年开春，修路的钱拿不出来，工程方肯定不干。到时候你在银行那边运作一下，配方不就到手了？”
林耀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说得对。”他往后一靠，脸上露出阴险的笑意，“这个泥腿子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看向窗外。
“我就坐在这儿，等着看戏。”
燕京，沈家老宅。
书房里，沈铮正戴着老花镜翻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沈怀山敲门进来时，沈铮头也没抬。
“老爷子，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说。”
沈怀山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青木村那边，天扬最近动作不小。”
沈铮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孩子又折腾什么了？”
沈怀山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贷款一千五百万修路，又砸三千万建大棚，总共四千五百万的外债，外面都在传莫天扬疯了。
沈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怀山有些拿不准老爷子的态度，试探着问：“要不要提醒他一下？这步子迈得确实有点大……”
沈铮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怀山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爷子这样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提醒他？”沈铮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为什么要提醒？”
沈怀山更糊涂了。
“老爷子，四千五百万啊。他那个村子，一年的收入能有多少？”
沈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你不懂那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贷款修路，不是为自己方便，是为让更多人进去。他砸钱建大棚，不是头脑发热，是在给将来铺路。”沈铮转过头，看着沈怀山，“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怀山若有所思。
“他在筑巢。”沈铮说，“把巢筑好了，凤凰自然就来了。”
沈怀山恍然大悟。
“您是说，他是在……”
“他在做一件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沈铮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四千五百万，听着吓人，可他那些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沈怀山想了想，点点头。
“值。光是凝露、屠苏的配方，就不止这个数。”
“那不就结了。”沈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心里有数。这孩子，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
沈怀山沉默了几秒，又问：“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沈铮放下茶杯，沉吟片刻。
“不用。让他自己闯。”他顿了顿，“不过你让人盯着点，别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使绊子。尤其是沛川那边，那个姓林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怀山点头：“明白了。”
沈铮又想起什么，看向沈怀山。
“对了，他那些大棚，用的什么材料？”
“说是定制的，一座三十万。”
沈铮点点头，若有所思。
“回头你让人去看看。要是材料靠谱，咱们沈家那几个农场也可以试试。”
沈怀山眼睛一亮：“您是想……”
沈铮摆摆手：“先看看再说。别让人知道是咱们的人。”
“对了，让人也盯着点天扬那边，如果他手中的资金链断了，马上通知我，他这是要做大事，可不能半途而废。”
“您就这么相信他。”
“不错，别人我不敢相信，可我相信天扬。”
沈怀山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铮重新戴上老花镜，却没有再看书。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千五百万。
“不愧是大哥的孙子，如果我能有这样一个孙子，我也能放手了。”
喃喃中，沈铮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青木村，雀沟的西红柿大棚里，第一层西红柿已经摘完，第二层也全部成熟，红艳艳地挂在藤上，第三层正逐渐染上红色。
不过此刻，莫天扬和陈亮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灯笼似的西红柿上，而是落在行间那一簇簇刚刚破土的嫩芽——那是莫天扬决定搭建大棚后，第一时间撒下的生菜、茼蒿、菠菜种子。
“天扬，我有点想不明白。”陈亮蹲下身，看着那些细弱的幼苗，“生菜、茼蒿用不了多久就能收，株小根浅，移栽起来麻烦得很。为什么不直接在沙地上播种，非要在这儿育苗？”
莫天扬看了陈亮一眼，又扫过旁边同样面露疑惑的康燕冰、张自强几人。
“沙地上面虽然盖了草帘子，可青木山下的气温您们都清楚。搭建大棚需要时间，冻土消融也需要时间，这一算下来得多久？”他顿了顿，“我在这儿先育苗，虽说移栽的时候麻烦点，可却能抢出不少时间。”
陈亮几人闻言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这层道理，他们还真没想到。
陈亮蹲在菜畦边，又仔细看了看那些嫩芽，半晌没说话。
康燕冰也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刚展开的子叶，那嫩绿的颜色在棚内温润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他抬起头，看着莫天扬。
“这么说，你是打算等沙地那边大棚一搭好，就直接把这些苗移过去？”
莫天扬点点头。
“对。到那时候，冻土也消得差不多了，大棚的温度也上来，苗也长起来了，正好接上。”
张自强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这么算下来，至少能抢出半个月的时间。”
“这个我倒是没有算过，我也是担心开春前能拆掉大棚才想出这个法子。
陈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长出一口气。
“天扬，还是你想得周全。我们几个光顾着算理论上的时间，倒把这茬给忘了。”
莫天扬笑了笑，没说话。
几个人又在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出苗的情况。那些嫩芽密密麻麻的，长得挺齐整，一看就是用了心。
从大棚出来，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莫天扬裹紧棉衣，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起风。
“得抓紧了。”他低声说。
陈亮在他旁边，听见了这话，点点头。
“材料明天就能到齐，人手也够。只要不赶上太大的风沙，三五天就能把棚架起来。”
莫天扬嗯了一声，抬眼看向雀沟上面。
那里，工人们正在忙碌，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陈亮几个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着什么。
走了几步，莫天扬忽然停下来。
“陈教授。”
陈亮抬头看他。
“等这批苗移过去，您帮我盯着点。我没种过这种速生的，心里没底。”
陈亮笑了。
“放心。种了一辈子地，这点事还干不好？”
莫天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一片片银白色的大棚，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静静地卧在雀沟里，等待着下一轮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