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场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贺霆?你听见了吗?上大学!工农兵大学生!全场就一个名额!”

    贺霆终于有了反应。

    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表情就像是看到有人端着一碗药朝他走过来时本能的后退。

    “场长,谁报的名?我没报名啊。”

    “组织上推荐的!不用你自己报名!”赵场长以为他是没反应过来,笑着解释,“你这孩子,这是多大的好事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抢不到的名额,现在落到你头上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贺霆沉默了。

    他在组织语言。

    怎么说才能既不让赵场长觉得他不知好歹,又能把这件事推掉?

    他想了想,决定先说一句客气话。

    “场长,谢谢组织的信任。”

    赵场长脸上的笑容刚重新绽放。

    “但是,”贺霆接着说,“我不去。”

    赵场长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这个名额,给别人吧。”

    赵场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甚至还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了证明他没听错,贺霆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不读什么工农兵大学生。这个名额,给别人吧。”

    赵场长目瞪口呆。

    他见过为了一个工农兵名额打破头的,见过请客送礼走关系的,见过没选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就是没见过名额送到嘴边,往外推的。

    “贺霆,你是不是没听清楚?”赵场长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又念了一遍,“工农兵大学生!全场就一个名额!也是几年来唯一一个名额,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是被组织认可的人!意味着你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意味着你……”

    “场长,”贺霆打断了他,表情有点微妙,“我知道工农兵大学生是什么。”

    赵场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贺霆,你还年轻,可能不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我跟你说个事儿,就那个云岭山大队的知青……”

    “孙卫东。”贺霆替他说了。

    赵场长愣了一下:“对,就是那个姓孙的知青,他在云岭山大队为了这个名额,都干了些什么事,你应该也听说了。人家豁出去脸皮不要,就为了一个推荐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送到你面前了,你倒好,不要?”

    贺霆听到孙卫东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说:正是因为孙卫东为了这个名额干出了那种事,才让我更加确定,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忍住了。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场长,我不需要这个名额。”

    “你怎么不需要?你才十八岁,难道要在养殖场待一辈子?”

    “我在养殖场待着挺好的。”贺霆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赌气的成分,“我喜欢跟牲口打交道,它们不会写举报信。”

    赵场长被噎了一下。

    贺霆趁热打铁:“场长,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爱读书。”

    这是实话,大大的实话。

    赵场长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你不爱读书?不爱读书你屋里那么多书?刘大姐跟我说过,你床头堆的书比场部图书馆都多!”

    贺霆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些书又不是他想读的。

    两年前他刚到云岭山,小婶就把他丢给了杜教授他们。

    药厂子弟学校,里面教课的全是从各个大学下放来的教授。物理是清华的,数学是北大的,化学是复旦的,连外语都是北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