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老韩回去之后肯定要惦记那件夹克。
可是现如今有这样的夹克,也不能穿出来。毕竟不符合人民群众对去个性化的审美要求。
接下来的谈判快得像在打仗。
香港利丰行的周老板第一个坐下来谈价格。他在纺织品这行做了三十年,手里攥着东南亚和欧美十几个大客户的订单,他不怕价格高,只怕质量不稳。
冯德坤把早就准备好的质量检测报告推过去,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棉纤维长度、细度、强度,纱线捻度、均匀度,布面疵点数量,色牢度等级,缩水率……所有的指标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检测方法和检测日期。
周老板看完,把报告合上,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冯德坤一眼。
“冯厂长,我有个要求。”
“您说。”
“这批货,我要派人驻厂验货。不是抽检,是跟线检。每一匹布我都要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
跟线检,每一匹布都看,这意味着利丰行的人要住到厂里来,从原料进厂开始,一路跟到成品出库。这对工厂的生产节奏和管理水平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但冯德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可以。我们厂旁边有个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周老板要是派人过来,食宿我们安排。”
周老板看了他两秒,点了头。
订单当场敲定。棉布和棉涤混纺布,三个品种,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美金。
这个数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新加坡的何先生坐不住了。
他走到冯德坤面前,不急不慢地说:“冯厂长,我不要布料,我要成衣。男式衬衫两万打,童装套裙八千套,先试单。如果第一批质量过关,后续订单翻倍。”
两万打男式衬衫,八千套童装套裙,光是试单就是大几十万美金的生意。
冯德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产能:织布车间够,裁剪车间够,缝纫车间要加班,但能撑得住。
“何先生,试单可以。但我要说在前面,我们的交货周期是九十天,不能提前,不能压。质量您放心,但速度是我们说了算。”
何先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精明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冯厂长,您是第一个跟我谈交货周期敢这么硬气的内地工厂。行,九十天就九十天。”
合同签了,六十八万美金。
马尔科和汉斯也先后出手。
马尔科订了一批毛纺面料,数量不大,只有十五万美金,但他提了一个让冯德坤心跳加速的条件:“如果这批面料质量符合要求,明年我会把意大利代理权给你们。”
意大利代理权。
冯德坤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市里领导。老韩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了,那是用力握拳之后又松开的样子。
汉斯订的是工业用帆布,二十万美金的订单,附加条件是要求冯德坤派人去德国学习工业用纺织品的生产技术。
“我们可以提供培训,”汉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但你们要付学费。”
冯德坤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纺织品出口订单,比前天化工厂的订单多出整整三十六万美金。
冯德坤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统计单,看了好几遍,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挂在木架上的成衣,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样品,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这个……同志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