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外宾,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算了”,但手还停在大衣的料子上,舍不得收回来。

    最后还是老韩在旁边帮了腔:“老李,试试呗,我们是给纺织厂做广告呢。”

    冯德坤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请领导们给我们纺织厂做广告。”还是领导说话有水平啊。

    梁大姐终于还是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肩上。

    那件大衣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压在肩膀上有一种踏实的分量感,像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转过身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梁大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干部服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个干练的、经验丰富的领导干部。

    但她穿上这件浅灰色毛呢大衣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原本被那身制服包裹住的东西,被释放出来了。

    她的肩膀本来就很直,但大衣的肩线把那种直线放大了;

    她的腰身本来就不粗,但腰带一系,那种纤细变成了一种优雅。

    她站在窗户边,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毛呢上,把整件大衣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意大利人马尔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那件大衣,目光专注得像个画家在看一幅画。

    看了一会儿,他回头对翻译说了一句意大利语。

    翻译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秒,还是如实转达:“马尔科先生说:这件大衣穿在这位女士身上,让他想起了他祖母年轻时的照片。他说,真正的优雅是不会过时的,它只是沉睡了几十年,现在醒过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大姐的脸微微红了,但她没有把大衣脱下来。

    她站在窗边,手搭在衣领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毛呢的质地,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老韩在旁边看了又看,手在裤兜里攥了攥,到底没说买的话。

    他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大小是个领导干部,统购统销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工厂的东西不直接卖给个人,这是财经纪律,碰不得。

    他收回目光,把身上那件试穿的藏青色夹克脱下来,仔仔细细叠好,放回样品台上。手指在衣领上多停了一下,有点舍不得。

    老韩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到正事上,“冯厂长,样品都不错,你们安排的模特也不错。”

    冯德坤心想:能不错吗?这些可是林工帮我们想的点子。

    “谢谢韩同志的信任,这些都是我们全厂职工的努力。”冯德坤不得不按照林工说的,不能提她。

    老韩点了点头,端着茶杯退回后排的座位上。坐下之后,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样品台上那件藏青色夹克。

    坐在他旁边的财政局老赵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那件夹克,穿着是真精神。”

    老韩点点头。

    老赵又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广交会上有外商看中了咱们的样品,当场就要买走,说是‘展品也要卖’。咱们的同志说不卖,外商还不高兴。后来没办法,请示了上面,说是展销样品可以酌情处理,但要有领导批准……”

    “老赵,”老韩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到了,“该谈生意谈生意,别扯这些没用的。”

    老赵笑了笑,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