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报价,而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话:“周老板好眼力。

    这块布的工艺参数,确实参考了东丽T-7312。

    但我们用的是我们国家的长绒棉,比美棉纤维长度长两到三毫米,所以布面光泽更好,手感更滑爽。

    价格嘛……比东丽便宜四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四成。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周老板没有接话,把布放回样品台上,转身回了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座的其他人看在眼里,心里各自打起了算盘。

    新加坡的何先生不看布料,他看成衣。

    他在东南亚开了十七家服装店,对做工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

    他走到木架前,拿起一件男式衬衫,先看领子。

    领尖挺括,左右对称,领座高度适中。

    他翻过领子看里面的衬布,用手捏了捏,硬度和厚度刚好。

    他又翻看袖口,扣眼锁得密实,针脚均匀,每英寸的针数在十四到十六针之间。

    这个密度在国际市场上算中上水平,但结合价格来看,就很有竞争力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衬衫翻过来,从里面看缝线。

    所有的缝份都包了边,没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肩缝和侧缝的拼接处对得整整齐齐。

    他又拉开衬衫口袋看了看,袋口打了倒针加固,不容易开裂。

    何先生把衬衫挂回衣架上,转过身,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冯厂长,这批成衣的做工,是谁教的?”

    冯德坤说:“我们请了当年在沪市的成衣铺子干活的老师傅来培训了三个月,又从苏市请了两名七级裁剪工常驻厂里。

    现在全厂三级工以上的占比百分之七十。”

    何先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辅料的事,冯德坤一一作答,干脆利落。

    何先生没再问了,但他看那件衬衫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谈妥了的生意。”

    意大利的马尔科和西德的汉斯也先后出手了。

    马尔科看毛纺面料,拿起一块藏青色的毛涤混纺,对着光看了又看,用手反复揉搓折痕处,折痕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痕迹。

    他闭上眼睛闻了闻面料的气味,然后睁开眼睛,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说,他说这块面料的羊毛味道很正,不是用化学试剂处理过的廉价货。

    汉斯看的是工业用帆布,他做了一件更夸张的事:双手抓住帆布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帆布纹丝不动。

    他用德语报了一个数字,翻译说,他说这块布的断裂强度已经超过了德国工业标准。

    但真正让会议室气氛达到高潮的,不是这些专业买家,而是随行参观的市里领导。

    领导们本来坐在后排,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像在观摩一场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展览。

    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陪同外宾,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至于那些布啊衣服啊,那是工厂的事,跟他们关系不大。

    但当那一排木架立起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过去。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老韩。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平时穿的就是那种灰扑扑的干部服,领口磨白了还在穿,对衣服没有什么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