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看这个布面,这个密度,这个匀称度,以前想都不敢想。
去年广交会上,我们的棉布拿了银奖,这个奖杯,有一半是您的功劳。”
他说“您”的时候,目光真诚极了,像是在看一位恩人。
顾茹能看得出来,冯德坤眼神里的感激不是刻意堆出来的,他是真的感激她。
当然这样的感激也带着点精明。
顾茹不讨厌这种精明。
她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精明的人了,冯德坤这点道行,排不上号。
“冯厂长客气了,”顾茹笑了笑,语气淡淡的,“设备进来了,能用好才是本事。我看这批机器保养得不错,开机率也挺高的,这个是您管理有方。”
冯德坤被夸得脸上泛光,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顾女士您过奖了。
说到这个保养啊,我还得谢谢云岭山上的那位——您认识的那位老陈。”
他说到“老陈”两个字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领导们,然后又收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真的不能说太多”的表情,“他帮我们调试了好几次,每次来都是连夜干,干完就走,连口水都不喝。我们这个厂,欠他的人情也不少。”
顾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题。
参观完车间,一行人被请进了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茶壶茶杯,还放了几个果盘,里面是本地产的水果,就算是要剥皮吃的水果,果皮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几个外国人看到这个会议室,还以为自己进了昨天那间会议室呢。
因为两个会议室实在太像了,就连墙上挂的头像也是一模一样的,标语也是一样的。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工作人员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供销科的女同志,每人手里捧着一卷布料,颜色从素白到靛蓝,从浅灰到枣红,像一道道被驯服了的彩虹,规规矩矩地铺在长条桌上。
跟在她们后面的是几个年轻小伙子,两人一组,抬着木制的人形衣架,一尊一尊地立在会议室四周。
衣架上套着成衣——男式衬衫、女式连衣裙、工装裤、童装套裙,一件件板板正正地架在那里,领子挺括,袖线笔直,扣子闪闪发亮,像一个个不说话但精神抖擞的士兵在列队。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之前那些外商虽然面上客气,但骨子里带着一种“来内地看看有什么可买”的审视,身体语言是后仰的、双臂交叉的、跷着二郎腿的。
但样品一摆上来,他们不自觉地往前倾了,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走到样品台前伸手去摸,去捏,去对着光看。
最先动的是香港利丰行的周老板。
他在纺织品这行做了三十年,一双眼睛就是一台精密的检测仪。
他走到布料区,没有看那些花色鲜艳的印花布,而是直奔最不起眼的一块白色平纹棉布。
他把布举起来对着光看。
布面均匀,棉结少,经纬密度一致,透光性均匀,没有忽明忽暗的瑕疵。
他用手捏住布面搓了几下。
没有起毛,没有起球,手感滑爽。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小钢尺,量了量幅宽,数了数一英寸里的经纬纱根数,然后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冯厂长,这块布的指标,跟日本东丽公司的T-7312完全一致。”
冯德坤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总算有人看出来了”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