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布包。

    不大,巴掌见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再用棉线扎得紧紧的。

    他拆棉线的时候手有点抖,拆了两下没拆开,又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把棉线解开。

    油纸打开,蓝布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不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名贵玉佩。

    玉质算不上上乘,白里泛着淡淡的青,雕工也不精细,图案是一朵莲花,莲瓣的线条有些笨拙,像是学徒工的手艺。

    但玉佩被人贴身戴过的痕迹很明显,边角磨得圆润光滑,透着一层温温的光,像被体温捂了几十年。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成小块,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有些破损。

    老方把纸条拿起来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把它碰碎了。

    “陈先生,我有个妹妹……”老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慢悠悠的官腔,而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粗粝的、带着压抑的声音。

    陈先生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我妹妹比我小八岁,属兔的,今年该有四十一了。”老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我们家那年在老家待不下去了,我爹我娘带着我们兄妹俩逃荒,路上遇上兵荒,我们走散了。

    我爹带着我,我娘带着我妹,各走各的。

    后来我爹死在路上,我一个人辗转到了云州,被一户人家收留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娘带着我妹,一路往南走,最后到了南洋。

    这是我后来打听到的。

    我娘到南洋第二年就没了,我妹被当地一户华侨人家收养了。

    那户人家做橡胶生意,家境还算殷实,对她也还好,就是……”

    他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是后来把她许给了当地一个华商做妾。那年她才十七。”

    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老方捧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嗓子干了。

    “陈先生,我没有资格说我妹的命好不好。

    在那个年头,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她被养父母养大,嫁的人家也是养父母介绍的,她在那边除了那户人家,举目无亲,她一个人,她能怎么办?”

    老方说着,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哭,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在云州这边,做了干部,入了党,根正苗红。

    我跟我妹妹的事,半个字都不能跟人说。

    海外关系,在我们现在的环境——您知道的。”

    陈先生点了点头。他太知道了。

    老方把那张发黄的纸条打开,递给陈先生。

    纸条上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一个地址,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南洋星洲牛车水珍珠坊二楼十七号”。

    “这是她后来给我的地址,托人辗转带回来的。”老方说,“就这一张纸条,再也没有第二封了。她知道我这边不方便。”

    他把玉佩也递过来。

    陈先生接过去,玉佩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润。

    “这块玉佩是我爹我娘当年成亲时候打的,一共两块,一块在我这儿,一块在我娘那儿。我娘走的时候,把这块给了我妹。”

    老方从自己领口里也掏出一块来,和陈先生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莲花,白玉,边角磨得圆润。两块拼在一起,莲花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老方把两块玉佩分开,把自己那块塞回领口,手在胸口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