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起了明显的效果,陈先生立刻又把枕头放下,躺下就睡。
顾茹忍着笑意,也躺下了。
其实,她的心里也不是很平静。
不过他们俩最终还是在晃晃悠悠的火车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火车就开始减速了。
云州火车站是民国时期修的,青灰色的站房上嵌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风雨剥蚀得厉害,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站前广场不大,铺的是水泥砖,年头久了,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汪着水。
广场上今天格外热闹。
市里安排了一排条桌,铺着白桌布,搪瓷茶杯一字排开,每个杯子旁边放着一个暖水瓶。
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站房正上方,写着“热烈欢迎中外客商来云州考察洽谈”,风吹过来,横幅鼓起来又瘪下去,猎猎作响。
横幅下面站着两排人。
前排是市里的领导,清一色的中山装,胸口的兜里别着钢笔,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排练过的亲切。
后排是各企业的代表,手里举着写有单位名称的牌子,整整齐齐地站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雅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像章,她的发型和这个年代很多人不一样,既不是两根麻花辫也不是齐耳短发,而是比齐耳短发长一些,下面的地方也不是齐整的,是碎碎的。
她看着就没那么脸谱化,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她个子高挑,再加上身上独特的气质,站在那里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她的胳膊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关律明。
昨晚,关律明也突然被市里领导要求列入欢迎外宾的名单里。
贺铮跟林雅说:“关律明是资本家少爷,领导们需要向外宾展示,只要认真改造的人,也会被善待。”
只是苦了关律明,昨天喝酒喝得正欢,正准备跟叶松舟来个一醉方休,就被拉去上思想教育的课。
林雅侧过头看了关律明一眼,差点没绷住。
关律明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和林雅一样的像章,头发显然认真梳过,打了水,抿得服服帖帖的。
但他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昨晚没怎么睡。
他站得笔直,像根标枪——这是关律明的习惯,不管在什么场合,他的腰背永远是挺的,即便被关在小屋子里写检查和扫厕所的那些年,他坐着的时候脊背也不曾弯过。
有人说他是死要面子,林雅觉得不是,一个人能把脊梁骨挺这么多年,那不是要面子,那是骨头本身就是直的。
“你昨晚没睡好?”林雅小声问。
关律明目不斜视,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到半夜两点,今天五点半就被叫起来了。市里的同志说了,这是政治任务,不能给云州丢脸。”
林雅忍着笑,把视线转回前方。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除了被安排参加欢迎仪式的人员,还有不少围观的群众,被绳子拦在广场两侧。
有大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有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伸长了脖子往站房的方向张望。
对他们来说,外商是稀罕物,这辈子没见过几个活的外国人,能来看一眼,回去能跟邻居吹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