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局的局长第一个没忍住,直接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此刻他那双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盯着乔阳说:“乔阳同志你说的这个项目,紧张到什么程度了?”
乔阳:“就查一个原材料啦。林工说,不想总是麻烦别人,一定要自己弄出来。”
“林工自力更生的意识很好嘛。”
就在这时,吉普车后座的门被推开。
林雅揉着眼睛从车里出来,一副刚睡醒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工作服的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折着,看起来确实像是被乔阳“擅自”拉到市革委会来的。
“乔阳,你怎么回事?”林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眉头拧在一起,“我不是说了吗,那个原材料我自己想办法,不要动不动就麻烦顾阿姨。”
乔阳一脸委屈:“林工,您都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昨天晚上您在实验室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要不是我进去看看,您就得在实验台上趴一宿。
今天早上您在车上睡着了我都没忍心叫您,直接把车开过来了。”
“那也不能……”
“林工!”乔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眼眶甚至有些泛红,“您心疼大家,又不想让顾女士因为我们总是跟她提要求而反感我们,想把人情留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这我懂。
可是您也得心疼心疼自己啊!
您是咱们所重要的工程师,您要是累倒了,整个项目怎么办?
纺织厂那边几百号工人等着咱们的技术过冬,省里领导盯着这个项目要创汇,您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番话一出来,周围几个领导的表情都变了。
工业局的孙局长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关切:“林工,你几天没睡了?”
林雅看了乔阳一眼,似乎有些埋怨她把这些事说了出来,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孙局长的话:“也没有几天,就是最近实验到了关键阶段,晚上多待了一会儿。”
“多待了一会儿?”
乔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林工,您昨天一整天就吃了一个馒头,还是我硬塞到您手里的。
您说您不困,可您坐在那儿眼睛都直了,我叫了您三声您才反应过来。”
孙局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向李副主任,李副主任也看向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意思——这个项目要是因为负责人累垮了而黄了,那两百万美元的外汇可就飞了。
“林工,”孙局长清了清嗓子,“你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你自己最清楚。
省里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我们市里也是一样。
你要是身体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林雅低着头,像是被批评了的学生,小声说:“孙局长,我没事的,我真的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孙局长难得地打断了她的话,“乔阳同志说得对,你这个原材料的问题,如果能从港城那边解决,为什么不解决?非要自己硬扛?”
林雅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孙局长,我不是想硬扛。
实在是顾女士那边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了,这会儿她还在忙着帮我们找西方禁售的产品。
前面一批东西还没落实,又迫不及待地去麻烦人家,我张不开这个口。”
“那有什么张不开口的?”孙局长大手一挥,“顾女士是爱国商人,支援祖国建设是她的光荣。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白要,该采购就采购,该付外汇就付外汇,一切都是正规渠道,光明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