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破破烂烂的小庙,现在该有的配殿都有了。

    这些配套设施能够盖起来,基本上都是陈先生出资建造的。

    如果说老和尚和他的小徒弟最熟悉庙里的一砖一瓦,那么第三个熟悉的人就是陈先生。

    老和尚得偿所愿之后,又笑眯眯地看着陈先生,“施主,看来你最近几年真是得偿所愿呀。当年走散的人,又回到了你的身边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回到我身边了,但又没有完全回来。”

    老和尚说:“那孩子现在在内地吧?”

    陈先生看他,“你这和尚知道的还挺多的。”

    “当年你睡不着觉的时候,叽哩咕噜说得太多了。”

    “你听到的不能忘记吗?”

    老和尚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开口:

    “佛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贫僧这耳朵只是渡口,不是棺材,装不住,也埋不了。”

    陈先生饶有兴致地盯着老和尚:“你没出家之前到底是干嘛的呀,这么会诡辩?”

    “施主此言差矣,”老和尚一脸无辜,“这不是诡辩,这是方便说法。贫僧若是说‘我忘了’,那是打诳语;若是说‘我记得’,施主又不高兴。只好把佛抬出来,让佛替贫僧背这个锅。”

    “路修好了,你们的香火旺了,有几个香客能抵挡得了你这张嘴。

    港城那些洋行大班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

    以后你们庙实现商业化了,得给我留一点股份。”

    “阿弥陀佛,”老和尚谦虚地摆摆手,“贫僧这点口才,也就在庙里跟施主说说。

    出了这门,连卖菜的老太太都吵不过。”

    “哦?举个例子。”

    老和尚叹了口气,“庙门口那个卖豆腐的阿婆,每天早上挑着担子过去,贫僧想跟她化块豆腐给小徒弟补身体,她张口就是‘大师傅,您上次化的那块还没还呢’。

    贫僧跟她讲佛法,她跟贫僧讲账本,贫僧跟她讲因果,她跟贫僧讲利息。

    施主您说,这怎么吵?”

    陈先生笑得肩膀直抖:“所以你就认输了?”

    “不是认输,”老和尚一本正经,“是贫僧突然顿悟,出家人不该与人争长短。

    那块豆腐,就当是贫僧布施给她了。”

    老和尚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陈先生。

    陈先生当然不知道老和尚此时心中无限感慨——当年那个只剩下一丝活人气息的人,现在脸上的表情竟然可以这么丰富。

    陈先生感觉自己今天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都在笑。

    “谢谢师父了!我该走了!承诺你的事情我也会办到的。”

    老和尚双手合十,神色认真了几分:“谢谢施主,以后我也会和以前一样,每天早课,第一段《心经》,就是给施主惦记的人。”

    陈先生看着他,沉默片刻,郑重地抱了抱拳。

    “多谢大师。”

    老和尚摆摆手:“施主客气。贫僧这也是投资。”

    “投资?”

    “对啊,”老和尚笑眯眯地说,“贫僧现在给那位小施主念经,等将来她和你团聚,你们总不会忘了贫僧这庙吧?到时候随便捐点香火钱,贫僧就赚回来了。”

    陈先生失笑:“你这和尚,倒是会打算盘。”

    “不会打算盘,怎么在红尘里混?”老和尚一脸坦然,“贫僧虽然出家了,可还活在人间。人间的事,总得懂一点。”

    陈先生笑着摇头,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老和尚的声音:

    “施主放心,那孩子是有福之人。贫僧看得出,她有施主的坚毅和聪明,也有她娘亲的温柔和坚强。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