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清却是个坦诚直率的性子,也不拐弯抹角,径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那个弟弟,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肯跟人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这么上心一个人。”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所以我就忍不住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放下身段,做到这个份上。”
她如此坦诚,倒是让冬青一时语塞,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玉清也不在意,直言她今日的来意。
祖母病重,她从江南赶回来探亲,侍奉榻前。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心里头却对沈玉珩至今孤身一人之事耿耿于怀。她时常念叨,此生没能看到他成家,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沈玉清目光坦然地看着冬青:“祖母知道怀瑾还念着你,她提过好几次,说想见见你。可怀瑾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怕你为难,怕你不愿跟侯府再有任何牵扯,问都没问你,就一口回绝了祖母。”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我这个弟弟,固执得很。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祖母……时日不多了。我不忍心看她带着遗憾走,所以才自作主张来找你。”
冬青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沈玉清也知道今日之举实属贸然,但亦是无奈之举。她放轻了声音,话中带着恳求的意味:“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更不是来替怀瑾求什么。我只是想请你,去看看祖母。她老人家,念了你很久。”
冬青双手紧握,神色微动,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在侯府的日子。
那段日子,大多数记忆都是灰暗的、冰冷的,细细数来,唯有祖母是整个侯府里唯一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如果不是祖母,当初她和阿轩就要被迫分离了。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去。”
*
站在侯府大门口,冬青的脚步顿住了。
快五年了。
曾以为再也不会踏入的地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气派的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两尊石狮子蹲在两侧,威风凛凛。
当年,伤心失意的她从偏门默默离开,如今却被请来堂堂堂正正从正门进去。
一时间,感慨万分,这怎能不算是命运的玩笑呢!
“冬青?”沈玉清在身后轻声唤她。
冬青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寿萱堂还是老样子,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沉沉地压在鼻息之间,让人莫名觉得喘不过气。
顾妈妈迎了出来,看见冬青,眼眶一下子红了:“冬青姑娘……您可来了。老太太盼了您好久了。”
冬青朝她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内室。
屋子里光线昏暗,床帐低垂,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顾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床帐撩开一半,俯身低声道:“老太太,冬青姑娘来看您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冬青的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昔年那个虽体弱却还算精神的老太太,如今已经被病痛折磨得瘦脱了相。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露在被褥外面的手枯瘦得像一截干柴,青筋凸起。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冬青的那一刻,忽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老太太让顾妈妈将她扶起,靠在大迎枕上,和蔼的看向冬青。
“冬青……”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好孩子,你来了……来,到我跟前来。”
冬青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老太太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老婆子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真好!”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淌进了花白的鬓发里,“过去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是我们侯府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她说着,竟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像是要给冬青赔礼。
冬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赶忙按住老太太的肩膀,轻轻将她按回枕上,声音有些哽咽:“您别这样,不关您的事。您这么做,真是折煞我了。”
“我就是心里头过不去啊……”老太太大口喘着气,顾妈妈赶紧上前替她抚了抚背,“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对这人世间的种种,我没有多少留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怀瑾那孩子。”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两句就要歇一歇。
“这孩子自幼丧母,我难免多疼他几分。可他性子太倔,认定了什么便不撒手,不论是谁都劝不动他……”
“……他自小聪慧机敏,其他的我都不担心,唯有他的婚事,我一直放心不下。可不管我在他跟前提过多少好人家的女儿,劝过他多少次,他就是不松口。我知道,他是放不下你。”
老太太浑浊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冬青,眼中含泪,眼神中带着一种恳切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我知道,要你忘记过去、毫无芥蒂地跟他重归于好,是强人所难。可我能不能求你,多看看他?看看他为你做的事,看看他的改变,看看他对你的好?”
冬青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冬青丫头,”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是在为难你。可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个不久于人世的老婆子的份上,体谅体谅一个当祖母的拳拳之心?”
她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屋子里安静极了,像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冬青牢牢地裹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襟,在这样一个爱孙心切的垂危老人面前,心里的话翻滚了无数遍,却根本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可让她答应,她能答应什么呢?答应她会跟沈玉珩重修旧好?那是骗人的。她做不到。
半晌,冬青抬起头,眼眶微红,缓缓开口:“祖母,当年我在侯府时,您对我们姐弟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可正因为如此,我更不愿骗您。”
冬青的声音不大,语气不卑不亢:“我无法承诺您任何事,但我能告诉您的是,关于过去的事,我已经渐渐不再像从前那般难以忘怀了。至于今后……”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和他之间,一切皆是未知。”
但是,至少现如今的她,并不愿意再走上同一条路。
只不过,最后这句话她选择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老太太听了,终于微笑起来。她轻轻地拍了拍冬青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好孩子!你要是直接一口答应我,我反倒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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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你是不是在敷衍我这老婆子。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冬青看着她脸上那如孩童般满足的笑容,回握了握那只干瘦的手,也轻轻笑了。
出了寿萱堂,顾妈妈送冬青往外走。刚转过回廊,沈玉清从后面追了上来。
“顾妈妈,您回去吧,我来送。”
沈玉清和冬青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侯府的花园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时值深冬,草木凋零,满目萧瑟,连池子里的水都冻成了一层薄冰,灰蒙蒙地映着天光。
“怀瑾小时候,可有意思了。”不期然间,沈玉清忽然开了口。
“虽然我大他几岁,可每每想要捉弄他时,反倒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狈。他明明猜到了我要做什么,却总是装作不知,等到我行动时再打我个措手不及。”
“后来,娘亲病逝了,我整日整日的哭,反倒是作为弟弟的他来安慰我这个长姐。我以为他根本不伤心,可有一次,我却看到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娘亲从前教他读的诗经,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却一声都不吭。”
“他从小就是这样,内敛冷静,从不轻易在人前展露自己的情绪。我一度很担心他这样的性子,能不能真的过得开心。直到,我听说了你的存在……”
沈玉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冬青。
“我从来没见过他为了哪个人、哪件事服软。他这个人,骨子里傲得很,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可在你面前,他放下了所有身段,甚至连侯府世子的体面都不要了,跑去你店里当跑堂伙计。”
冬青眼睫微颤,嘴唇紧抿。
“我不是对你不满,”沈玉清的嘴角弯了弯,目光柔和而真诚,“恰恰相反,能有你这么个人出现,我很欣慰。我这个弟弟,终于不再是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样子了。他变了,变得会笑、会急、会不知所措……这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说实话,如果我是你,经历了那么多,我可没你这么大度。早在重逢的第一面,我就拿大棍子打上去了,哪还像你这么斯文?”
冬青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玉清。
沈玉清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怎么?没想到我一个堂堂的侯府嫡长女,竟然是这样蛮横之人?”
冬青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她跟侯府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两人对视一眼,竟生出几分同道中人的默契。
过了片刻,沈玉清敛了笑容,声音放轻了些。
“可说到底,我是怀瑾的长姐。虽然我很乐意看到他出糗,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幸福。”
她看着冬青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调侃,只剩下一种恳切的、真挚的请求:“方才在祖母面前,我知道你顾忌她的身子,没将话说死。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你心里头真正的想法?”
我……”冬青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该怎么说。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狠厉的声音:“简冬青,你给我站住!”
这道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猛地划破了花园里的宁静。
冬青回头,一个身着桃红褙子的女子正疾步走来,鬓边的金步摇剧烈地晃动着,反射出刺目的光。
是沈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