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些人说的话,像一把利剑,狠狠刺痛了沈玉珩的心。
按照他们话中的时间推算,她和离后刚一回到清溪村,就得知了房子被强占的真相。
房子被占,弟弟年幼,举目无亲,过去的那几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而他,却是到了今日才知。他迫切想要知道,在他未曾参与的那些日子,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想到这些,沈玉珩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是多么想过去抱一抱她,告诉她,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他都会在。
此刻他对她的疼惜和思念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压抑不住,终于迈开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可真正走到她身前,那些在心头翻滚了千百遍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次,千言万语,最终只缓缓凝结成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郑重的语气和真挚的表情让冬青怔了一下,她很意外,既意外他居然追到了这里,也意外他会如此郑重道歉。
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如今红着眼眶郑重的向她道歉,说实话,她心中没有一丝触动是不可能的。
可她很快敛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你怎么在这儿?”
沈玉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像是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的声音有些哑,说得很慢,像是反复掂量后才开口:“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我尝试克制我自己,我告诉自己,你说得对,我该离你远一点,我该忘了你,我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可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不论我做什么,你的身影都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夜地写字画画,可画出来的都是你。我只是随意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南市,又想起你从前在那里摆摊的模样。甚至看到一碗面,我都会想,这碗面有没有你做的好吃。”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压抑已久的东西全部释放出来。
“我做不到不想你!”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我做不到再也不见你!”
“我更做不到放下你!”
“所以,我来了。”
所有的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直白而浓烈,如此掷地有声。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冬青一时手足无措,她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子,虽不大,却在她心底的那片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微微荡漾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说完了吗”,也许是“那又怎样”。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你是不是又想说,过去的事你无法忘怀,我们之间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最好的归宿?”
冬青闻言微微睁大了眼,他把她想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她还能说什么?
沈玉珩捕捉到了她中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抱歉,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坚定:“我今日在此承诺,未来的日子里,除了让我离你远一点,其他任何事,只要你想让我做的,我都会无条件照做。我想让你以后的日子,没有伤痛,再回想起时,有的只是美好。”
说完,一双眼亮得吓人,固执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冬青被他那样直白而热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避开了他的注视。就在低头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酒气。
她皱了皱眉,抬起头看他:“你喝酒了?”
沈玉珩一愣,随即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呃……那几日……一心惦记着你说的话,心情烦闷,没忍住喝了点。”
像是怕她误会一样,他立马解释:“你放心,酒是昨晚喝的,早就清醒了。我刚刚说的话字字真心,不是在说醉话。”
看冬青没有反应,又单手立掌举起,急切道:“若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发毒誓。”
冬青沉默了片刻,想说些什么,又看到他眼底的青黑和下颌的胡茬,还有皱巴巴的衣襟,一副风尘仆仆的憔悴模样,再也说不出来。只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转过身,朝王大嫂家的方向走去。
沈玉珩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骂他,没有赶他走,就那么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茫然地看着她走远,心里拿不准她的意思。她是让他跟着,还是让他离开?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忽然,他注意到了她走着走着突然停顿的脚步,瞬间明白,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王大嫂家在村子东面,因为女儿阿桃过几日就要出嫁,她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几个妇人搬桌椅,一抬头看见冬青回来了,正要笑着招呼,目光落在她身后跟着的沈玉珩身上时,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他怎么会来?”
冬青余光瞥了身后一眼,将王大嫂扯到一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王大嫂的表情变幻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招呼众人干活。
不过毕竟沈玉珩身份与他们天差地别,众人顿时变得拘谨起来。
阿轩是最后发现沈玉珩的,他方才在后院帮忙搬东西,等回了前院才看见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冬青本以为阿轩会冲过去赶他走,至少也会说几句冷言冷语,可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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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做。
除了最初惊讶了一瞬,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进屋去了。
只有阿轩自己知道,他面上虽然平静,内心却很复杂。
以前,他恨他。
恨他让阿姐哭,恨他让阿姐遭受无端的非议和耻笑,恨他让阿姐的一腔痴心错付。
可后来他进了宫,做了太子的伴读。他是太子的老师,太子总在他面前说他的好话。说他学问好,说他为人正直,说他心怀大义。他不想听,可太子说得多了,他不想记也记住了。
再后来,发生了那桩案子。是他让人暗中保护,甚至不动声色地把后果揽了过去,替他挡了一劫,这才让他安然无恙。
可这么大的事,他却没有告诉阿姐,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难道他救他,真的没有任何目的吗?
阿轩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他当然可以继续恨他。可他也知道,自己欠他一条命。这份恩情,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恨他。
那些坚固的恨意,似乎也开始悄悄地松动了。
*
晚间,帮忙的妇人陆续回了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王大嫂把冬青拉到灶房里,压低声音跟她商量床铺的事。
王大嫂家的房间本就不宽裕,冬青姐弟一回来,一大家子分一分挤一挤勉强也能住下。可如今多了沈玉珩这么个人,又是这样贵重的身份,总不能让他这样身份的人跟庄稼汉挤一宿,可她家实在是腾不出房间来了。
冬青听王大嫂提起这茬,心里顿时明白了她的难处和纠结。其实这事她早就想好了,正想等会同她商量,岂料她抢先说了出来。
当下冬青便笑着说:“王大嫂,不用这么担心,这不是有现成的房子吗?”
王大嫂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如今冬青家的房子今日已经要回来了,也跟着笑起来,说自己忙昏头了。
可很快,她又担忧起来:“那房子现如今乱糟糟的,里面的家具都没有几样,空荡荡的。况且现在也入了冬,天又冷,怎么住人?”
冬青笑了笑,安慰道:“无妨。到底是从前住惯了的屋子,如今终于回到自己手里,就算乱些,住着也安心。今晚先简单拾掇拾掇,凑合住进去,等明日再好好收拾也不迟。”
王大嫂知道她性子倔,主意定了便劝不动,叹了口气,同意了。当下就到屋里收拾些棉被和褥子,也好让冬青带去用,至少不用挨冻。
王大嫂刚迈出门,转过墙角,迎面和沈玉珩撞上,不由“哎哟”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抬头一看,沈玉珩正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周身冷然,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王婶子,得罪了。”沈玉珩抱拳欠身,语气急促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屋里的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大嫂刚缓过劲,只见他伸手指了指屋后,然后率先走去了屋后的柴垛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