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从那晚开始,冬青这间小小的面馆,就不再平静了。
除了沈玉珩按时按点前来报到,和惠公主每日午时也必会准时出现。她虽然是店里的常客了,但还从未来的这般勤。
冬青公主看着依在她身旁的和惠公主无奈一笑,“来吃面的?”虽是在问她,可语气中满是了然。
她现在对和惠公主和沈玉珩的关系看的很明白,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完全是兄妹一般,现下有了看沈玉珩出糗的机会,和惠公主当然不会放过。
冬青笑的意味深长,和惠公主表情有些不自然,眨了眨眼才道:“当然了。”话倒是接的快,却不硬气,尾音都是虚的。
吃面是假,看热闹才是真!冬青暗自一笑,也不点破,笑着点头,让她先去堂中坐着,面一会就好。
这话刚好趁了和惠公主的心意,一溜烟跑到沈玉珩面前,笑眯眯地凑近,“怀瑾哥哥今日这桌子擦得比昨日亮堂多了,有进步!”
沈玉珩颇为无语的瞥她一眼,没有接话。
和惠公主也不在意,找了位置坐下,托着腮看他忙前忙后,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味。
见对方擦完了桌子收起抹布要走,她立刻出言阻止:“哎!我这张桌子还脏着呢,怎么不擦?”
沈玉珩颇为头疼的回头看她一眼,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她坐的那张桌子旁,表情很是不情愿。
他举着抹布正要擦桌子,却被和惠公主拉着袖子拽的弯下了腰。
和惠公主看了看厨房的位置,确定冬青还在后厨忙活后,才用手掩着嘴小声道:“你不会真擦桌子擦上瘾了吧?你要记得你的目的是冬青姐姐啊。”
“你说实话,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了?冬青姐姐跟你说话了吗?”
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的沈玉珩好笑,话里探听的意味也太明显,沈玉珩失笑摇头,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门口,挑眉道:“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事吧。”
自己的事?她能有什么事?和惠公主心下狐疑道。
待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孟长林,表情一僵,他怎么又跟到这来了?
孟长林一进门,便直直看向和惠公主,然后径直走到她所在的位置坐下,视线也一直牢牢锁在和惠公主身上。
直白而灼热的视线黏在身上,和惠公主被看的不自在,侧过头,鼻间发出“哼”的一声,语气冷傲:“这桌已经有人了,你换个位置吧。”
孟长林纹丝未动,嘴角挂着笑意,“可我见还有好几个空位,我坐一个也无妨吧。”
“我不习惯同没有关系的人同坐。”话里的赶人之意甚是明显。
孟长林无奈摇头,低声道:“好,我去旁边坐。”
两人的桌子只隔了几步,可和惠公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和惠公主与孟将军的事,冬青是后来才从公主口中断断续续听说的。
当初公主在围场中对孟将军一见倾心,回去便求了太后赐婚。太后疼她,大手一挥,孟将军便成了驸马,和惠公主就这么嫁去了西北。可婚后的情形却与和惠公主想的大不相同,后来两人之间生出误会,公主一气之下请了和离。
如今孟将军追着公主跑,公主却不给他好脸色。透过小窗口,两人好似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冬青看的好笑。
孟长林也不点面,就那么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和惠公主的身影,活像一条被主人遗弃过又偷偷跟回来的大犬。
这时,和惠公主终于忍不住了,面无表情地看向孟长林,冷冷道:“这是冬青姐姐的面馆,你既不吃面也不离开,只在这干坐着,居心何在?难不成是故意来找茬的吗?”
孟长林这时才觉不妥,他似乎真是耽误了人家做生意,心里过意不去,立马点了大碗面条。似乎是为了赔罪,特意点了最贵的面,还加了好几种贵的浇头,冬青用了最大的碗都还差点装不下。
这时,冬青才明白,为什么和惠公主说他是个榆木脑袋了。她无奈摇头笑了笑,虽然看着性子是直了点,但心眼却是实的。
沈玉珩端了面送到孟长林那桌,不期然二人眼神对上,不约而同神色一滞,而后同时移开眼,摇着头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同病相怜的默契。
这时候的他们,没了朝廷高官的身份,没了过往的光环,都只是为了挽回心上人的失意之人,同样的境地,竟让两人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下午,和惠公主又待了一阵才走,她一走,孟长林自然也跟着离开了。
夜幕降临,店里又迎来了一位熟客。
“沈大人,你这一走,可把我们手下的人忙坏了啊!”
蒋大人一进门,看到沈玉珩眼睛一亮,想到近日连续不断的忙碌,吃饭都是对付过去,都没顾上来店里吃面,不禁对着沈玉珩诉起苦来。
等说完这些,他才注意到沈玉珩手中的托盘,昔日朝堂上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是出人意料。
短暂的惊讶过后,蒋大人脸上反倒慢慢浮起一层欣慰的笑意。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劝沈玉珩说的那番话,当时他虽然拱手道谢,但也没有多余的反应,他还以为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没有听进去。如今看来,他不仅听进去了,还做得的更彻底。
蒋大人看着沈玉珩,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
被同朝为官的同僚看到了自己的这副样子,沈玉珩倒是浑身不自在起来。
但想起之前蒋大人的热心劝解,对方邀他坐下时,他也没有拒绝。
沈玉珩坐下后,蒋大人这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想当年我还年轻时,是个鲁莽性子,惹恼了妻子,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我只好厚着脸皮天天去她娘家门口站着,帮人家劈柴、挑水、修屋顶。她娘家人开始还嫌我烦,后来看我是真心的,反倒帮我说了不少好话。”
以往蒋大人虽觉得沈玉珩与那些寻常的高门子弟不同,但总还是有些距离在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愿意听自己的劝解,心里生出了亲近之感,只觉吾心甚慰,说到兴处,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语重心长道:“沈大人,你要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你得让冬青姑娘看到你的真心,不是一天两天,是长年如一日的。她心不是铁打的,迟早会软。你只要别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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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沈玉珩感激一笑,抱拳行了一礼。
这日午后,客人散的差不多了,沈玉珩便打算出门办些私事。
他将桌椅擦干净,刚放下手中的抹布,转头撞上一人,客商打扮,看样子是来吃面的,也不在意,同冬青说过后,便出门去了。
这中年客商是冬青店里的常客了,只是因为生意时常出远门,隔一段时间才来,是以今日第一次见到沈玉珩。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一眼便看出沈玉珩出身不凡,他身上穿着的青灰色棉袍乍一看不起眼,却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那是江南织造局出的细棉,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目送沈玉珩出了门,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冬青笑着道:“冬青姑娘,几日不见,你店里倒是来了了不得的人物。”
冬青本是笑着的,闻言笑容僵在脸上,语气冷下来:“这话什么意思?”
客商朝门口努了努嘴:“方才那位,就是你店里那位帮忙的伙计。他穿的那身衣裳,看着素净,可那是江南织造局的细棉,市面上买不到的。还有他通身的气度,那不是装出来的,是打小养在骨子里的。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怕这人,来头不小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有些纳闷了,你认识这样的达官显贵,哪还用得着开这么个小面馆?随便张张口,还不比在这儿起早贪黑强?”
冬青垂下眼,声音淡淡的:“他是什么身份,跟我没关系。您要是想吃面,我这就去煮,您要是想说闲话,我这店小,容不下。”
客商一愣,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冷淡,连忙摆手笑道:“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面还是要吃的,老规矩,阳春面,多放葱花。”
冬青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沈玉珩再回到店里,气氛便截然不同了。
冬青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视线落到他的衣袍时,更是皱起了眉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本来这段日子她对他的态度已经有所和缓,虽还是不愿正眼看他,对他也没有多余的话语,但至少不再如开始一般,见到他便冷言冷语,话中带刺的赶他走。
眼见她又变回了之前那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沈玉珩心下忐忑,唯恐哪里做的不好,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我这穿着有什么问题吗?”
冬青又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袍子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撇,声音不冷不热:“沈大人真是好气派,擦桌子都穿成这样。”
沈玉珩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又抬头看向冬青,一脸茫然:“这……怎么了?”
“没什么。”冬青转身走开,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就是觉得您在我这小店里擦桌子,实在是委屈了。”
沈玉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冬青已经进了后厨,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看身上的衣裳。青灰色,素面无纹,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个暗纹都没有,这已经是他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无奈一笑,看来,得换件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