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时,沈玉珩骑马先行离开,留冬青一人乘马车回府。
冬青苦笑,就这么厌恶她吗?
虽说来时两人一路无话,但至少还是同乘一驾马车。见到公主以后,现在就连片刻都已无法忍受了吗?
晚间,雅馨院来人传话,请冬青过去说话。
白日在忠勤伯府闹的那般大,冬青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她本以为照何氏的性子,至少要等到明早。
冬青本以为何氏是想借此训诫她一番,可到了雅馨院,却跟她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同。
容妈妈亲自等在门口迎她,言语间很是客气,态度比往常见到时恭敬不少。
进了屋,何氏笑着唤她坐下,又吩咐丫头奉茶,还让容妈妈端来了福源斋的糕点。
冬青不禁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来侯府这么久,何氏从来没对她这般客气过。
何氏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笑着问:“今天在忠勤伯府,见到和惠公主了吧?”
冬青愣了愣,不知她突然问起公主是何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何氏饮了口茶,接着说道:“怀瑾这孩子打小便常在宫中走动,和公主可谓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惜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下,公主嫁去了西北苦寒之地,怀瑾又……”
说到这,何氏一脸怅然,神色伤怀。
冬青这会才觉出不对劲,她虽没提到她,但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她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何氏拿帕子擦擦嘴角的水渍,又说道:“太后娘娘最是心疼公主,好不容易她和离归来,近来正忙着遴选永安城的世家子弟,定要再给她觅一位称心如意的驸马。可真说起来,这满城的男儿,又有谁能比得上怀瑾呢?”
冬青有些明白何氏今日唤她来此的目的了,她抬眼定定看着何氏,笑着问道:“那母亲想我怎么做呢?”
何氏又握起冬青的手拍了拍,说道:“母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公主身份尊贵,定不愿与人平起平坐,那便只有你受些委屈了。你放心,若到时你先生下孩子,就记在公主名下,照样是侯府的嫡长孙。”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要我自请降为妾?”冬青挣开手问道。
何氏抿了口茶,默认了。
想要娶公主又不肯担休弃发妻的名声,便想出这种法子。这种事,即便是目不识丁的乡野之人也干不出来。在清溪村活了十八年,冬青也从未听过这种事。
她震惊之余,又觉得荒诞和可笑。
直到这时,冬青才彻底认清何氏这个人。面甜心苦,佛口蛇心,最是会装模作样。
冬青问:“他知道吗?”
何氏面色一滞,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沈玉珩,立马又笑道:“这是自然。”
是了,是他要娶亲,他当然知道了。白日才见了公主,晚上就找了何氏,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冬青自嘲地笑笑,随后说道:“母亲和世子爷的意思,我知道了。但我不同意!”
何氏面色微变。她见她不吵不闹,态度乖顺,还以为她同意了,没想到竟是个不识好歹的!
何氏维持着笑容,又问:“你可是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侯府能满足的,尽管提就是!便是你弟弟,等他再大些,侯府也能托关系送他进香山书院读书。”
香山书院是公认比国子监还要好的书院,既有闻名天下的大儒坐镇,又有多位致仕的翰林学士讲学,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拿捏不住她,便想通过阿弟利诱吗?她的阿弟天资聪颖,以后自会通过努力考进去。若他知晓,肯定也不屑于用这种方式进去。
冬青不为所动,摇了摇头,就要起身离开。
这下,何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你知道公主是什么人吗?皇家贵胄、尊贵无比,她想要什么得不到?你能跟公主共侍一夫,已经是你修了八辈子的福气!难不成,你还想让公主做小,屈居于你之下吗?”
冬青冷笑一声,大声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公主就可以仗势欺人了吗?她想要我的相公,我就要拱手相让吗?我简冬青虽是乡下出身,却也懂得礼仪廉耻。”
说完,她再没顾忌,起身大步离开。
何氏一拍桌子,咬牙道:“好!好!好个礼仪廉耻!”
容妈妈赶忙上前轻声安抚,又端了茶递到何氏手中。待何氏情绪平复,这才开口:“夫人,既然她不识抬举,要不要换个法子,给她点颜色看看?”
何氏闻言,看着门外若有所思。
良久,她唇角轻扯,冷哼一声:“既然好言相劝她不听,那就给她点苦头吃吃。她不是最宝贝她那个弟弟吗?你去找人让他们好生照顾一下。”
冬青回到清涵院时,脸上的怒气还未完全消退。
阿轩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时,她才缓了神色,柔声道:“没事。”
姐弟俩照例聊起今日在学堂学的东西,冬青这时又想起何氏说的香山书院,便问道:“阿轩,你在族学里读书感觉如何?”
阿轩想了想才说:“挺好的。教我们的周先生是举人出身,学识渊博,教得很好。他还经常夸我悟性好,懂得举一反三。”
冬青闻言踏实了些。
她没注意到,阿轩迟疑了下才回话。
冬青又问:“阿轩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这次他答得很快:“好好读书,长大了考状元当大官,再不让人欺负阿姐。”
冬青眼眶酸涩,摸了摸阿轩的头,笑着道:“那阿轩可要好好用功了,阿姐等着你当大官的那一天。”
她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若真有那一天,你要切记不可忘本,更不可滥用手中的权利作威作福、牟取私利,要为百姓做些实事,要对得起读了那么久的圣贤书。”
阿轩听得认真,重重点了头,然后说道:“我知道了,阿姐。这就是先生说过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会记住的。”[1]
冬青欣慰的笑了。
翌日,已过了阿轩平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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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的时辰,可他还没回来。以往他也曾有过晚归的情况,据说是先生留他单独辅导,是以一开始冬青也并不着急。
可左等右等不见回来,眼看就要到戌时了,冬青这才觉得不对劲。
侯府在东侧专门辟了一座小院开设族学,冬青让流叶去了东侧角门问了守门的婆子,那婆子说早就散了学。当问起阿轩时,她却说早上就没见到他。
冬青听了流叶的回话,眉头拧起。
阿轩一直都是从东侧的角门去上学堂,这是最近的路了,他去学堂必定会经过这里,守门的婆子不可能看不到。除非那婆子说谎了,亦或是如她所说,阿轩的确没有从那经过。
冬青努力保持冷静,仔细想了想,随后回了内室,从妆奁中拿出一支金钗交给流叶,让她再去问一遍守门的婆子。
婆子得了赏,喜得眉开眼笑,可得到的答案与之前无异,不过是说的更详细了些。
两次都是一样的回答,看来阿轩的确没从角门经过。难道是路上遇见了谁,跟别人走了?
可阿轩一直跟着自己住在清涵院,这府里也没有跟他年岁相仿的同龄人,他在府中并无相熟之人。她也没怎么听他提起过学堂里的同窗,一时半会,她连去哪找人都不知道。
直到这时,冬青才惊觉自己对阿弟在学堂的事了解的太少。他太乖了,不论问他什么,他都说好。现在想来,不知他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是她这个做阿姐的太失职了!
正是因为阿轩这么懂事,冬青才敢断定,他不可能都不知会她一声就乱跑,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流叶此时却说:“可是为什么要为难阿轩少爷呢?他一个小孩子又能得罪谁呢?”
对啊,谁会为难他一个孩子呢?
小孩子间有矛盾,顶多就是打一架,大不了打不过挨顿揍就是。
再说了,又有谁能让他平白无故的消失在侯府呢?
冬青脑中突然闪过何氏满含怒气的脸,难道是她?
虽说她在府上不受重视,但那些人也都只敢在背地里奚落笑话她,若说她真得罪了谁,那便只有她了。
她想起,昨日她走时何氏怒不可遏的样子,连言语间都透着狠厉。
思及此,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低声笑起来,喃喃自语道:“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一个孩子身上,看来你们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很快,她打起精神来,拿起架子上的披风穿上。
流叶见她要出门,问道:“少夫人,咱们去哪啊?是去找世子爷帮忙吗?”
冬青却回道:“去雅馨院,你不必跟着。”
流叶疑惑,怎么要去雅馨院?之前夫人都不允许阿轩少爷住进内院,现在会答应帮忙找人吗?
冬青到雅馨院时,院子里灯火通明。何氏端坐在明间正中的太师椅上,仿佛早就等在那了。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何氏直直地看着冬青,笑着道:“来了?来的还挺快。”
那是志在必得、胜券在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