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要去山上采药,沈玉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在家待的太闷,打算跟着去透透气。
阿轩听到玉珩哥哥也要去,不肯一个人待在家中,便扭着冬青要跟着去。
冬青被他缠的没法子,但他还小,带着他实在不放心。沈玉珩却说无妨,他可以照应,让她安心采药就好。
有了沈玉珩的保证,冬青安心了许多。
阿弟还小,沈玉珩尚未痊愈,冬青便不打算进深山,就在近处采些常见的药草即可。
路过几株大树时,沈玉珩叫住冬青,问道:“为什么不采这个药,是还没到时间吗?”
冬青这才知刚刚经过的长着狭长圆形叶片,开紫红色花朵的植物名叫白芨,是上好的止血药材,具有收敛止血、消肿生肌的功效,治疗咯血、吐血、便血等病症疗效奇佳。
冬青双眼放光,问道:“这个很贵吗?”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沈玉珩失笑,点头道:“我看书上说这种药材较为稀少,应该挺贵的吧。”
此话一出,冬青开心地笑起来,感叹道:“书上还讲这些吗?你懂的可真多!”
沈玉珩见她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受她感染,不禁也勾起了唇角。
冬青拿出小锄头开挖,一旁的阿轩也凑上去帮忙。两颗黑黑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
阳光洒在蹲在地上的姐弟二人身上,沈玉珩只觉心中一阵暖意流淌。
脑海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他在书房读书,弟弟沈龙飞非要闹着要他陪他玩,那时他们兄弟二人何尝不是跟他们一样,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他又回忆起落崖前的画面,这些事,他知情吗?甚至于,这一切他有参与其中吗?
想到这些,沈玉珩的笑容骤然冷下来。
劳累一天,又挖到了珍贵药材,晚上,冬青煮了鸡蛋面犒劳大家。
她看着沈玉珩,颇有些不好意思,问道:“家中条件有限,只做了面条,你还吃得惯吗?”
不待他回答,她又立马说道:“等这批药材洗净晒干,我到镇上去卖掉以后就好了,到时候买只鸡给你补补身子。”
沈玉珩将碗中最后一口汤喝掉,这时才说:“你做的面很好吃。”
他习惯性地朝怀中摸手巾,伸出手才记起如今的处境。
正要收回手,冬青将一条素白手巾递给他,“用这个吧。”
沈玉珩却没接,直直地盯着她。
本来冬青递东西给他时姿态坦荡,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面上逐渐染上红晕,内心也变得忐忑,他这是看不上她的东西吗?
沈玉珩让冬青将东西收回,语气深沉:“以后,不可轻易送男子手巾、荷包等物。”
冬青歪头问他:“为什么?”
沈玉珩无奈叹气:“你记住便好。”
吃完饭,冬青在灶间收拾。
沈玉珩回了房间,却见一个小人儿在门口探头探脑。他朝门外招手,唤那小人儿进来。
阿轩进屋转了一圈,又跑到沈玉珩身前,仰着脑袋问道:“玉珩哥哥,我们今天采的药材真的很值钱吗?”
看着不及他腰高的小豆丁一本正经的问出这个问题,沈玉珩既惊讶又好笑,耐着性子点点头,又问他:“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阿轩低头抠着手指,小声道:“阿姐想给你买只鸡补身体,但是一直没买,是因为她没钱了。上次给你看病,阿姐给了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好多钱。我后来偷偷去看了,装钱的瓦罐都空了。”
很快他又抬头笑起来,看着沈玉珩继续说道:“听你说这些药材很值钱,那我就放心了。希望下次去镇上能卖好多好多钱,这样阿姐就不用晚上起来偷偷数钱了,也可以买鸡给你补身体了。”
说完,阿轩蹦跳着出了门,独留沈玉珩呆立在原地。
原来,书上说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是真的。
他自小家境优渥,从未为钱发过愁,他没想到普通人家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一场大病便可掏空家底。
更甚至,这个掏空她家底的人并不是她的谁,而是他这个陌生人。
况且,都这样了,她还在自责不能让他吃点好的补身体,她真是……
真是个傻姑娘!
过了几日,冬青要去镇上卖药材。
沈玉珩问:“前几天采的白芨已经晒好了吗?”
冬青摇头,道:“那批药还要再晒几个日头,这是之前采的,一直没时间去卖,刚好趁着今天有空去把它卖了。”
沈玉珩和冬青一同去了镇上。
听说城里的生活丰富多彩,贵族公子们整日不是走马蹴鞠,就是投壶射箭。像沈玉珩这般清贵的读书人,还经常参加诗宴文会,和同窗友人读书吟诗。
冬青心想,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待在乡间,他应当是太无聊了吧。
冬青有意带他到街上逛逛,可沈玉珩却拒绝了,直接陪她去了药铺。
冬青父亲还在世时便与这家药铺合作,价格也早就订好了,是以很顺利地就将带来的药材卖出去了。
等结完账,她正要离开时,沈玉珩却问起白芨的价格。
掌柜的识人无数,一眼便看出他气度不凡,便转头问起冬青:“简家丫头,这位公子是和你一起的吧?你手中可是有白芨要出手?”
冬青点头,便说家中正晒着白芨,估摸干了之后能有个五六斤。
掌柜闻言眸中精光一闪,笑道:“咱们合作这么久了,到时候直接拿过来便好,一斤我给你算三钱五分银子。”
冬青大喜,没想到这药这么贵,这已经是她卖过最贵的药材了。
正要应下时,沈玉珩却说:“可我前些日子在永安城买的却不是这个价格呢?”
冬青惊讶地转头看他,他不是一直在她家养伤吗,什么时候到永安城买药了?
掌柜也不恼,笑着道:“公子说笑了,买和卖怎可混为一谈?”
沈玉珩挑眉,继续道:“但街头的方家医馆似乎也不是这个价吧?”
听了这话,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再。这方家医馆一直都是他们的老对头,没想到今日竟碰上个懂行的。白芨的价格本就不低,刚好店里没多少存货,若在本地能收购,总比到外地采购便宜。
是以,掌柜的咬咬牙,将价格提到了四钱银子,这才和沈玉珩说定。
出了药铺大门,冬青才敢说话:“我们刚刚,算不算骗人啊?”
沈玉珩笑的狡黠,道:“不过是做生意的一点小计谋罢了,怎么算得上骗人?”
说罢,又认真看着冬青叮嘱道:“要记住,不论遇到什么事,不可一来就亮了底牌。一旦如此,便是任人拿捏了。”
卖完药,冬青又去采购些米面粮油等物。终于将所有东西买齐后,一转身,沈玉珩却不见了。
冬青以为他不认识路走丢了,从街头找到街尾,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心慌意乱间,他却从身后走出。
冬青呼出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你到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可沈玉珩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我去问了方家医馆,价钱还低上几分,那掌柜的出价还算公道,下次直接到刚刚的药铺就好。”
冬青的心口瞬间变得软软的,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你刚刚不见,就是为了去比较哪家出的价钱更高?”
沈玉珩点头。
冬青笑了,将手上的东西提起给他看,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回家吧!我买了鱼,回去熬鱼汤给你喝。”
沈玉珩走在冬青身后,听她说着:“这次卖的钱不多,先买条鱼……等下次卖完白芨,就可以买鸡了,到时候……”
她在前面絮叨,他在后面微笑。
笑着笑着,他目露怅然,那笑容又慢慢淡了。
回去后,冬青对院子里晒着的白芨更加上心,每日都要去看好几回。
她宝贝的不得了的东西,此刻却被三婶林氏掀翻在地。
林氏插着腰,大声嚷嚷着要冬青给他们家一个说法。
等姗姗来迟的王大嫂气喘吁吁的跑来,冬青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父亲去世后,冬青一人种不了那么多田地,便只留下几分菜地,其余都租给了三叔一家。当时约定,交完赋税后,剩余的粮食两家五五分成。
可林氏心术不正,分粮时耍手段被她发现,之后冬青便将地收回租给了王大嫂家。
由于冬青给父亲办丧事时曾向王大嫂家借钱,便约定四六分成,多的那一成用来抵债,等到债务还完以后再恢复成五五分。
林氏不知债务之事,只听说冬青租给外人竟比自家人还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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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租子,当即不干了,与王大嫂大吵一通后,又闹到冬青家中。
王大嫂解释了前因后果,林氏却不信,一味地撒泼耍横,让过往看热闹的人评个公道。
冬青看着林氏冷冷道:“你是我三婶,我当时为何不再将地租给你家,你心中有数,需要我说明吗?”
说到此事,林氏有些心虚,很快又昂着头大声说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啊!明明是你胳膊肘往外拐,现在倒还想攀咬我家。”
都过了这么久,证据早就没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这时,冬青三叔简青松也来了。林氏有了人撑腰,态度更加猖狂,气势汹汹的朝晒着的药材去了。
这些药材都是冬青的心血,她绝不允许被人破坏。
她几步上前,一把擒住林氏的手,林氏痛的大叫:“哎哟喂!打人了啊!快来看啊!亲侄女忤逆不孝,打她三婶了啊!”
简青松见媳妇吃亏,赶忙上前帮忙,林氏趁机脱出手向她头脸抓来。
冬青右手被简青松钳住,左手和林氏周旋。林氏出手狠辣,抓不着她脸又去扯她衣裳。
冬青见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扬着手乱抓一通,扯断林氏好几缕头发,直扯得她哀叫连连。
王大嫂见冬青一人,怕她吃亏,也加入进来,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
这时,身后一道力量将冬青拉过去,又顺势向外推了一掌,林氏夫妇一下没稳住身形,跌倒在地。
冬青转头去看,是沈玉珩来了。
林氏这下更起劲了,立刻大声嚷嚷,生怕院子外的人听不见。
“早就听说你捡了个男人养在家中,没成想竟是真的。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说到这,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真是丢尽了我们简家的脸面!”
此话一出,沈玉珩目光直直看向她。
那眼神带着狠厉,林氏被他这么盯着,莫名感到心慌,悻悻地闭了嘴。
沈玉珩却笑了,“我不打女人,但我……打男人。”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揪住简青松的衣领,将他凌空提起,擒住他右手轻轻一拧。
杀猪般的嚎叫响起,简青松捂着肩膀一个劲地喊疼。
沈玉珩又看向林氏,“现在,把地上的药材捡起来。记住,要物归原处!否则,他的左手也要脱臼了。”
林氏满脸惊恐,不敢耽搁,老实按照他的话做。待收拾完毕,迅速扶着简青松回家了。
冬青看着药材上沾染的灰尘叹气,沈玉珩懊恼道:“还是便宜他们了!”
冬青笑道:“没事儿,我用水冲一冲,再晒几日便好。倒是你一个读书人,没想到还会功夫。”
“家学渊源,略会一些。”沈玉珩淡淡道。
沉默片刻,冬青又说:“今日,多谢你了!让你看笑话了。我今天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张牙舞爪的?你以前是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家?”
她在笑,笑的苦涩。
“以前我也不是这样的,后来,阿爹走了。他们都说我泼辣,以后没男人敢娶我。可是我一个女孩子,要是不凶一点,怎么能护住阿弟,护住这个家呢?”
沈玉珩想了想才说:“不难看,相反,挺身而出保护所爱之人的你很美。”
冬青怔怔地看着他,良久,两人相视而笑。
虽然耽误了几日,好在药材没被破坏,冬青又带着药材来了镇上。
这次,沈玉珩依然同行在侧。
可到了药铺门口,他却并不进去。冬青以为他想独自逛一逛,便随他去了。
等她卖完药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她以为他会和上次一样,突然又出现在她面前。可等到天黑,他再也没回来。
他怎么不见了呢?他是走了吗?他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吗?
也对,他的伤已经好了,凭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小山村呢?
可是,她还没跟他说,今天卖了二两多银子,她有钱买鸡给他炖鸡汤了。
现在,他也不需要了吧!
她本以为这辈子和他再也不会有交集,他是侯府世子,就像天上的星星,哪怕一时陨落凡尘,终究还是会回到天上的。
可侯府却派了人来提亲,他竟然,想要娶她为妻!
他这颗星星,真的愿意为她停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