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面香居,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大堂里。
这会儿的冬青并不算忙,她刚做好一碗面,见张婶正埋头收拾桌子,便自己端着那碗面出去了。
帘子一撩开,手里的碗便被人接了过去。冬青心里微微一惊,抬眼一看,是沈玉珩。
她无奈地笑了一声:“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店里不忙,不用过来帮忙吗?”
她是真的无奈。从前默许他在店里跑堂,是为了故意刁难他。可如今他已是堂堂正二品的大员了,还天天到她这小店里端碗擦桌子,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沈玉珩却一脸坦然,面上没有半分扭捏之色,大大方方地将那碗面端到客人面前放下,转头又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做。
冬青摇了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正要开口,却被门口一道笑声打断了。
见是蒋大人来了,冬青连忙招呼他进来。
蒋大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打趣:“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今有沈大人为心上人跑堂打杂,何尝又不是一桩美谈?”
此话一出,店里的客人们都跟着笑了起来。
由于沈玉珩几乎日日都来店里,有时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来了,一进门便挽起袖子干活。时日一久,店里的食客也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但他从不摆架子,朝廷高官、侯府世子,却是端碗、擦桌、扫地样样做得仔细,客人们便渐渐不怕他了。
有夫妻同来的,妻子当场便拿他举例,教训丈夫要多向沈大人学着点。更有大胆的,直接打趣起两人来。
就像此刻,那位刚端到面的客人笑着起哄:“简娘子遇到咱们沈大人这样的好男儿,就该趁早嫁了!”
一句话让冬青脸红了个彻底。
她瞪了沈玉珩一眼,垂着头快步回了后厨。沈玉珩赶紧跟上去赔不是,身后又传来客人们一片心照不宣的笑声。
等蒋大人吃完起身告辞,冬青才从后厨出来。
目送蒋大人出门后,冬青目光不经意地一瞥,不期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玉珩,很显然,他也注意到了不远处街面上的陆章。
南征这场仗从初夏打到夏末,历时数月,终于将镇南王的军队彻底击溃。陆章因活捉镇南王而立下首功,大军班师回朝后,便升任正三品永宁卫指挥使。
但此刻,本该意气风发的他,却行色匆匆,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沈玉珩见他走近,便笑着招呼他进来坐坐。
陆章看见沈玉珩身后的冬青,面上露出一丝犹豫,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般,飞快地向沈玉珩拱了拱手,闪身进了店。
冬青和沈玉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几人落了座,沈玉珩才开口问道:“我见陆兄行色匆匆,面色惊慌,可是在躲着什么人?”
陆章面色尴尬,手撑着额头,说话都有些不大利索:“额……这个……说来话长。”说完便住了口,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认识这么久,冬青还是头一回见陆章这副表情。他这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能让他这么难以启齿?她实在好奇得紧。
很快,她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冬青正要问陆章要不要吃碗面时,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姑娘。
她穿一身红衣,身前垂着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颈间戴一只花纹繁复的银项圈,蜜色的脸颊上泛着薄薄的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永安城姑娘们截然不同的鲜活气。
她目光一扫,视线便牢牢锁在了陆章身上,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来:“终于找到你了!”
陆章无奈抬手扶额,侧过头去,冬青很确定自己听见他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可那姑娘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一般,径直朝他走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六月里的日头。冬青不自觉被她身上那股子热腾腾的劲儿感染了,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那姑娘走近后很自然地挨着陆章坐下,笑着说:“你怎么走得那么快?我差点都跟不上了。”
说完,也不等陆章回答,便转头看向冬青和沈玉珩,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叶朵。既然你们是他的朋友,我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那我跟你们也是朋友了。”
她说这话时神态坦然,不见半分女儿家的扭捏害羞,一旁的冬青都有些看呆了。
倒是陆章不好意思起来,颇为尴尬地看着冬青和沈玉珩解释:“你们别听她胡说,她随口乱说的。”
叶朵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当初你明明喝了我端给你的酒,难道想反悔不成?”
陆章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不知道你们的风俗!不知者不怪!”
方才还笑得像个小太阳似的叶朵,一听这话忽然就红了眼眶,泫然欲泣,仿佛陆章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掉下来。
陆章看着她的模样,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偃旗息鼓般闭了嘴。
叶朵这才重新笑起来,转头问冬青叫什么名字。
冬青刚说出自己的名字,陆章的面色便微微变了。冬青正不解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对面的叶朵却像触动了什么机关似的,猛地站起身:“原来他喜欢的人就是你!
此话一出,桌上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陆章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朵却浑然不觉,像是在宣示主权一般,朗声道:“不过没关系!以前是因为我还没出现,现在我来了,他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你放心,我这个人很大度的,等我们成婚之时,我会给你发帖子的。”
陆章再也听不下去,忙拉着叶朵往外走,匆匆拱手告辞:“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叶朵被他拖着往外走,还不明所以地追问:“你有什么事那么着急?我话还没说完……”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冬青和沈玉珩面面相觑,片刻后,两人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玉珩摇着头感慨道:“前几日听说陆章带了个乌蛮族的姑娘回来,从西南一路跟着他,说要嫁给他。那时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看来咱们的陆指挥使,这一回怕是有的忙喽。”
冬青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和惠公主算是她见过最大胆的姑娘了,没想到还有比她更厉害的,竟然从西南一路追到了永安城。
她不由顺着沈玉珩的话感叹道:“陆章若是真娶了她,倒也是一段良缘。”
却不想沈玉珩忽然转头看向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娶你?”
冬青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脸倏地红了,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往里走。
沈玉珩见状怕她真恼了,忙追上去换了个话头:“昨日答应我的,今晚闭店同去游街,还算数么?”
冬青憋了半天,闷声回了一句:“看你表现。”
夜幕落定,冬青还是依约关了店门,陪沈玉珩上了街。
她当然知道沈玉珩为何偏偏选今日约她。今天是七夕,每年这天,永安城的有情人都会相约出行。
今晚她特意换了一身烟霞粉的衣裙,描了眉,点了唇,出门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沈玉珩穿了一身石蓝色的宽袖衣袍,见她从门后走出,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迎上前笑着说:“你今晚很美。”
冬青低头抿唇笑了笑,没接话,率先往前走。刚迈出几步,却听沈玉珩在身后说:“走错了。”
她回头,疑惑道:“不是去锦绣街看灯会吗?”
沈玉珩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们去个更好的地方。”
冬青半信半疑地跟着他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了枣树巷的一扇黑漆大门前。
这宅子一看便知是谁家的私宅,门庭开阔,青石台阶齐整,门楣上的砖雕精巧繁复,两扇黑漆大门上镶着黄铜兽首门环,透着一股沉静而庄重的气派。
冬青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你说的‘更好的地方’?”
沈玉珩点点头,并不多言:“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上前叩门,开门的竟是上次藏身民居时守门的昌伯。
冬青更困惑了,但看着沈玉珩信誓旦旦的模样,她也只好跟着走了进去。
一进院门,冬青才真正意识到这宅子有多大、多气派。
五进的大院,迎面一道青砖影壁,绕过之后便是层层递进的庭院,廊庑相连,回环曲折。院中松竹错落,假山石嶙峋如画,檐角的风灯映着廊下的朱漆柱子,处处都透着一股不事张扬的讲究。
穿过重重院落与回廊,两人终于在一处院子里停下。院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静寂。
冬青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
沈玉珩却让她闭上眼。
冬青无奈照做,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一路往前走,风中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花香。
走了一会儿,他才停下来说:“睁眼吧。”
冬青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满园花木,每一棵树上都悬着一盏灯。莲花的、兔子的、圆月的、飞鸟游鱼的……形态各异,颜色缤纷。烛光从彩纸里透出来,将整座园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沈玉珩,不敢置信到声音都有些颤抖:“这……都是你安排的?”
沈玉珩含笑点头,拉起她的手:“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沿着曲折的小径往前走,绕过一道假山,视野忽然开阔,一整片荷塘映入眼前。
一盏盏花灯沿着岸边排列,勾勒出荷塘曲折回环的轮廓。
塘中飘着上百盏荷花灯,灯盏在水面上悠悠荡荡,烛火从薄薄的灯纸里透出来,将每一朵盛开的荷花都照得透亮。水光与花影交织在一处,像是在梦里才能见到的画面。
岸边泊着一艘画舫,船身不大,却精致考究。
沈玉珩牵着她上了船,船舱里已摆好桌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精致的珍馐,还有一壶酒并两只酒杯。
他替她斟了一杯酒,冬青怕自己不胜酒力,犹豫了一下才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酸甜,温润的梅子香气袭来,冬青惊喜道:“是梅子酒。”
沈玉珩笑着点头:“知道你酒量不好,特意挑的。这酒不醉人,喝多几杯也无妨。”
冬青这才放心地喝了起来。
沈玉珩一边替她布菜,一边与她碰杯共饮,而后问:“开心吗?”
冬青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用力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他:“为什么要弄这些?”
水面和烛光映衬着她朦胧的笑颜,沈玉珩也笑起来:“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值得。”
沈玉珩环顾四周,目光落回冬青脸上,又问:“你喜欢这宅子吗?”
冬青此时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迟疑着没有回答。
沈玉珩笑了笑说:“送给你,好不好?”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他真的说出这句话时,冬青还是心中一震。
沈玉珩从怀中取出一张加盖了官印的红契递到她面前,冬青看见契约上清清楚楚写着“赠与简冬青”几个字,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颤。
沈玉珩这才开口解释:“这宅子几个月前便已买下了。那时想着,若我在这场争斗中没能活下来,便留给你作安身立命的依仗;若我侥幸活下来,又能得你原谅,便当作我们婚后的居所。”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无论如何,这宅子都是为你准备的。”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我知道侯府对你而言并不是多好的回忆,你大约不愿再回到那里去。那如果是这里呢?你可否愿意与我一同携手往前,愿不愿意……再嫁给我一次?”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珍惜,再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冬青眼尾泛红。她实在没想到,他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在筹划这些事了,他已经替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做了。
其实,本不用这么麻烦的。当年侯府中那些轻视她、羞辱她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了。
宫变之时,永阳侯府为与靖平侯府撇清关系,竟让孙巍休了沈凤仪。孙巍本就不喜沈凤仪的性子,加之后院兰姨娘有孕,便顺水推舟将她撵出了门。沈凤仪走投无路,只得又回了侯府。
沈玉珩归来后,沈龙飞得知了事情全貌,亲自上门求沈玉珩顾念手足之情,不要赶她出去。
可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沈凤仪,却像换了一个人,再没了从前的尖利锋芒。她不仅拦住了沈龙飞,还托沈玉珩替她向冬青转达歉意。
做完这些事的第二天,她便去了东郊庄子探望母亲何氏,随后上了栖霞山尼姑庵,削发为尼。
何氏听闻消息后,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沈龙飞办完母亲的丧事,便入了孟老将军的北军,投笔从戎。
冬青感动地看着沈玉珩,半晌才轻声道:“其实,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的。”
沈玉珩摇了摇头,目光温煦:“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他顿了顿,笑着望向她,“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朝廷的吏部尚书,也不是靖平侯府的世子,只是你面前这个叫沈玉珩的人。”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认真到近乎虔诚。
冬青呆呆地望着他,仿佛周遭一切都模糊了,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眼里只装着她的人。
终于,她轻轻点了头。
那一瞬间,她看见那双眸子里倏然绽开的光芒,胜过万千星辰,不禁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不知何时,沈玉珩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微弯的眼尾像带着钩子,一寸寸地将她的心跳勾得乱了节拍。
赶在那双温柔的眼睛要将她溺毙之前,她闭上了眼。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唇角,如羽毛拂过,酥酥的、痒痒的,伴随着一声叹息般的呢喃:“还不是时候。”
冬青再睁眼时,沈玉珩已经退回去坐好了,正含笑看着她。
见她表情怔愣,似乎有些不相信就这么结束了,沈玉珩直勾勾地看着她,挑眉一笑:“怎么,还不够?放心,会有那一天的。”
冬青的脸瞬间红透了,正想叱他,手里忽然被塞进一样温润冰凉的东西。她低头,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块羊脂玉的双鱼玉佩,质地细腻,触手生温。
沈玉珩又取出另一块玉佩,与冬青手中的那块首尾相接,恰好合成一个圆。
他解释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当年离开清溪村时,本想留给你做信物表明心意,可天意弄人,被简大海截了去。兜兜转转,还好找回来了。虽然迟了些,但总算交到了对的人手上。”
冬青凝视着掌心里那块玉佩,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不易,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郑重地看向沈玉珩,含笑点头:“我愿意。”
婚期定在九月初六,秋高气爽,宜婚嫁。
沈玉珩提前一日便带着迎亲队伍到了镇上住下,这一次,他要亲自从清溪村将她娶回去。
翌日,亲迎的时辰将近,王大嫂笑着推门进来,一眼便望见了梳妆台前端坐的冬青。
胭脂匀面,眉黛轻扫,乌发挽作高髻,凤钗斜簪于鬓边。铜镜里那张脸被妆点得明艳而端丽,平日里的素净被一层薄薄的红晕覆住,一袭正红的嫁衣衬得她眉眼如画,连她自己看着都有些不认得了。
王大嫂细细端详片刻,眼眶微微发热,笑着道:“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再送你出嫁一回,更没想到新郎官还是同一个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一回,跟上一回可大不相同了。你这场婚事,连县太爷都惊动了,沈世子待你,是实打实的真心。”
冬青听着,想到沈玉珩的做派,也忍不住笑了。
提亲那日,沈玉珩身骑白马,带着一百零八抬聘礼浩浩荡荡地到了面香居门口,整条街的百姓都涌出来看热闹,把铺子前围得水泄不通。
冬青担心太过张扬,沈玉珩却说:“上一回委屈了你,这一次,我定要成倍补回来。”
冬青本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沈玉珩比她想的还要周全体贴。
她的嫁妆是他提前备好的,也是一百零八抬,不为别的,只为让她挺直腰杆,不叫任何人说一句闲话。
连婚服的花样、梳妆的喜娘、迎亲的仪仗……桩桩件件他都不假人手,亲自过问。冬青几乎没操过半点心,只需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等着便是了。
他说过的话,当真都做到了。
喜娘进门来催,说迎亲的时辰快到了。
王大嫂给冬青盖上盖头,一边理着垂落的流苏,一边欣慰地感慨道:“我们冬青嫁了个好郎君,往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你爹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冬青回想起几年前刚回村时那副光景,一时也有些动容,握住王大嫂的手,轻声道了句“谢谢”。
王大嫂摆了摆手,眼角却已湿润:“新郎官快到了,快坐好,等着出门吧。”
话音刚落,鞭炮声便在村口炸开,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到了。
沈玉珩是侯府世子,又是朝廷高官,自然没人真敢拦门,意思意思撒了几把红包便进了院子。
只听他在院中朗声高喊:“冬青,我来娶你过门了!”院外围观的人群顿时哄闹起来,笑嚷着起哄。
喜娘又替冬青整了整衣襟和盖头,确认发髻妆容无一不妥,便叫来了阿轩。
阿轩走到冬青面前蹲下,准备背她上轿。
阿轩虽已满了十三岁,可冬青仍有些不放心。
阿轩却道:“长姐如母,长姐出嫁我怎能束手旁观?上一回是我还小背不动,这一回,我定要背你上花轿。”
冬青明白他的执念,从头再来一次,他想让她这场婚事的开头一切都是最好,和从前再不一样。见他坚持,又知这半年来他跟着宫里的师傅习武已有些成效,便点了头。
阿轩背着冬青出了门。冬青能感觉到他背着她的步伐有些吃力,可脚下却依然稳稳的,踏过门槛、穿过院子,一直走到花轿前才停下来。
阿轩没有立刻将她放下,而是抬起头,定定地望向迎在轿前的沈玉珩。
沈玉珩对上少年清亮而认真的目光,读懂了里面的托付。他神情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他又侧过身,朝着冬青父母坟墓的方向遥遥一拜,久久才直起身。
阿轩这才将冬青轻轻送入轿中。
因抬着花轿走得不快,队伍又长,一路吹吹打打,到永安城时已是未时。
途中喜娘隔着窗子悄悄递了一包糕点进来,说是沈玉珩特意嘱咐的。冬青掀开盖头一角,见是桂花糯米糕,捏了一块送入口中,果然很甜。
枣树巷那所宅子,早已被沈玉珩定为婚后居所。冬青曾问过他,侯爷如何肯答应他搬出来住。
沈玉珩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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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你猜他是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孙子?”
冬青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索性不再问了。
这次成婚,沈玉珩本打算直接将冬青迎入枣树巷的新宅,但冬青想着,婚后如何暂且不论,如今侯府中只余侯爷一人,若在这大喜之日都不回侯府,让外人如何议论?
最终沈玉珩还是被冬青劝住了,是以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朝着靖平侯府的方向去了。
花轿在侯府正门前稳稳落下,轿帘掀开,一段红绸从帘外递到冬青眼下。
沈玉珩的声音响起:“冬青,握着它,我接你进门了。”
冬青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段红绸。
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走进这座陌生的深宅大院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三声唱罢,礼成。
他们再一次成了夫妻,而这一次,是两个人都期待的结果。
礼成后,宫里来了人。太后身边的内侍捧着托盘上前,代表太后赐下一对龙凤金钗。
这样的恩赏,在永安城的勋贵之中是从未有过的先例,这是皇家给予的天大的体面。
更遑论,在此之前,因冬青在宫变中救下当今太后与幼帝的义举,太后已认她为义妹,并封为康平县主。
如今大婚之日再添这一道赏赐,摆明了是在替冬青撑腰。从前那些因她出身而生的轻慢和嘲笑,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摆在台面上。
满堂宾朋看在眼里,面上尽是艳羡之色。
礼成之后,沈玉珩留在前院招呼宾客,冬青被送往后院。
怕勾起冬青的伤心事,沈玉珩本想过换个院子。但冬青却说:“抛开那些不开心的事,我还是挺喜欢那个院子的。”
于是,新房便仍旧设在了清涵院。
更让冬青意外的是,新房外候着的人里,流叶竟然也在。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恍惚,流叶更是忍不住直接红了眼眶,被旁边的周嬷嬷赶紧拦住了。
周嬷嬷是太后专程从宫里派来的,身形微胖,脸圆圆的,看着很是和蔼,行事作风却格外利落,从冬青进房起便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多话,也不多事。
一切安置妥当,冬青便只能坐在床沿等着。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烛火轻轻跳着,她正低着头拨弄衣摆上的流苏,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赶紧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角,心中正忐忑着,一阵娇笑声先传了进来:“冬青姐姐,没想到吧,是我来了!”
冬青掀起盖头,无奈地看着和惠公主:“你怎么来了?”
和惠公主扬着下巴得意道:“还不是怀瑾哥哥怕你一个人闷得慌,求了我好几次,让我来陪陪你。我看他那么诚心,才大发善心答应了。”
她见冬青有些紧张,歪头冲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是不是很紧张很害怕?”
然后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放心吧,没事的,也就疼那么一下下而已。怀瑾哥哥那么聪明,这方面应该也很擅长。”
南征的大军归来后,和惠公主便与孟长林成了婚,前阵子刚诊出有孕。
冬青本以为今日人多,孟将军会拘着不让她乱跑,没想到她竟跑来了新房。看她这副模样,哪像是要做娘亲的人?
冬青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怕她累着了,也顾不上害羞了,招呼和惠公主过来坐下。
和惠公主这才凑过来小声问:“饿了吧?”
冬青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已到了酉时,她确实有些饿了。
和惠公主拍了拍手,很快有人在东次间摆上了一桌席面,热腾腾的几样小菜,荤素俱全。然而让冬青哭笑不得的是,说饿的是她,最后吃得最多的却是和惠公主。
酒足饭饱,和惠公主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跟冬青东拉西扯聊了半个时辰,沈玉珩却始终没回来。
她开始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步。冬青劝她先回去歇着,她却不肯。
直到她第三次拉开房门探出头去张望,终于瞧见回廊那头走来的身影,顿时如蒙大赦,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走远了,只回头丢了一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怀瑾哥哥!”
可怜冬青慌张地刚坐回床沿,盖头还没来得及放下,沈玉珩便已经走了进来。
冬青眨眨眼,原本还在为两人独处而紧张得心口发紧,此刻倒只剩下尴尬了,最后只好强撑着声音解释:“那个……我方才吃了点东西,忘了盖回去了。”
沈玉珩并不恼,回身关上门,笑着说:“无妨,是我让阿暖来陪你的。这盖头盖着闷得慌,摘了正好。”
冬青这才踏实了些,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又不自在了起来。只因为沈玉珩自进门起,目光便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她不禁低下头:“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沈玉珩朝她一步步走近:“因为你今日格外好看,好看的教人移不开眼。”
随着他的靠近,冬青无端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紧得她心口怦怦直跳。
就在冬青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周嬷嬷带着喜娘来行合卺礼。
冬青见她们进了门,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那口气喘匀,却听沈玉珩淡淡吩咐了一句:“东西放下,剩下的交给我便好。”
喜娘还想说这不合礼制,却被周嬷嬷一把拉住,笑着给两人掩上了门。
屋内又只剩下两人,重新归于安静,冬青一直低着头,手指轻轻捻着裙摆的褶边。
沈玉珩在她面前停下,温声问:“怎么不看我?”
冬青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些不习惯。”
沉默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他。像她当初想的那样,他穿红色真的很好看,好看得让她的视线粘在了他身上。
就这么愣神的片刻,沈玉珩已经端着两只酒杯走了过来。
他将其中一只递到冬青手中,目光温柔如水:“喝了这杯酒,从此你我便是夫妻了。同舟共济,永不分离。”
冬青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端起酒杯,手臂与他交错相交,仿佛往后漫长的岁月都将这样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合卺酒饮尽,沈玉珩取来剪刀,先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轻轻捻起冬青鬓边一点发尾剪下,将两缕发丝绾在一处,细细打个结,动作轻柔地地装入绣着并蒂莲的锦囊中。
他垂目看着那只锦囊,声音柔和:“这叫合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了。”
冬青跟着他轻轻念了一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念着念着,那一直悬着的心仿佛落到了实处,忽然便不那么紧张了。
沈玉珩在冬青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慢慢的,那只手沿着小臂一路向上,轻轻覆上她的面颊。
他的指尖抚上她的侧脸,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轮廓,最后停在了额角。
那里正是当初被芙蓉郡主划伤的地方。
虽然早已用过最好的伤药,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他的指腹却一直停在那里,反复摩挲着。
冬青不由有些紧张:“还能看到疤痕吗?”
沈玉珩缓缓摇头,然后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那处,落下一个轻而珍重的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额,低声呢喃:“没有疤。我的冬青,很美。”
那吻轻得像羽毛,却在冬青心头撩起一阵心悸。紧接着,温热的呼吸沿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所到之处的每一寸皮肉都开始战栗。
烛火摇曳,视线忽然天旋地转,铺天盖地满目的红,灼热的气息萦绕周身,深秋的晚风都变得黏腻起来。
夜色荼蘼而美丽。
*
成婚半年后,冬青与人合伙开了面香楼,再不用终日围着灶台转。合伙人正是当初因救下云府幼子而结缘的云夫人。
开业那日,太后亲笔题了匾额赐下,一时满城皆知。
沈玉珩心里清楚,冬青做这些多半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不想她为了任何人而妥协和改变,更不愿这个人是他自己。
冬青听了沈玉珩的话,不说话也不看他,拉过他的手朝回家的方向走,半晌才悄然一笑道:“我倒是还想继续开店呢,可眼下有了身孕,也做不动了啊。”
沈玉珩起初听她说还想开店,心头一沉,暗暗自责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可忽然听到“身孕”两个字时,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冬青:“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听错吧,你说……怀了身孕?
冬青抿唇笑着,也不答话,径直往前走。走出几步回头,见他还愣在原地,不由叹了口气,无奈笑道:“还不快走!孩子他爹。”
沈玉珩这才像被什么猛地拉回了魂,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几乎是飞奔着追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扶她还是该牵她,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
最后还是冬青主动握住他的手,指尖扣进他掌心。沈玉珩愣了半晌,才动作极轻地反握回去。
冬青一边走一边摇头笑:“傻子。”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处,密不可分。
或许再过不久,那两道长长的影子中间,便会多出一道小小的影子,摇摇晃晃地跟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