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藏在一片错落参差的民居之间,青瓦灰墙,门脸窄小,夹在左右两户人家中间,并不起眼。
福安在门环上敲了三短一长,停顿片刻,门内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伯开了门。他看见深夜来访的众人,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像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宅子不大,屋里却别有洞天。走进书房,福安推开一面看似寻常的博古架,露出后面一间不大却一应俱全的密室。密室里有床铺、有清水、有干粮,甚至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冬青看着那些妥帖备好的物件,心中微动。他人虽然走了,可对她的关怀却一直无处不在。而后又想到,这些东西,不是仓促间就能备好的,他是不是离开之前便知会有今日?
不过密室仅是危急时刻藏身所用,眼下还是他们还是正常居住在外面。
一晚上惊险奔波,皇后和太子虽未明言,但眼底的疲惫却浓得化不开。
冬青率先打破了沉默:“娘娘,今夜您和殿下先委屈一下,暂且在此歇息,以后的事我们从长再议。”
皇后目光温和地看着冬青,想到沈玉珩就是为了她拒婚,不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难怪他会为了她不惜顶撞触怒皇上,她的确值得。
而后,皇后脸上的笑意又染上哀伤,略带自嘲道:“我这个皇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阶下囚,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那些做什么?”
冬青看着皇后的神色也无声叹了口气,但还是打起精神说道:“一晚上的奔波,大家都辛苦了,都早点休息吧。”
只是她自己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几乎是生生睁着眼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福安出去打探消息,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他脸色凝重,将外头的情形一一说了。
城中几条主要的街道都有官兵把守,城门紧闭,百姓不得擅自出门,若违令者就地正法。宫门亦是紧闭,内外不通,根本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况。整个永安城犹如黑云压顶,闷得人喘不上气。
冬青不知沈玉珩那边是否已经得知消息,但眼下守卫森严,他们也无法外出,只好暂时先按兵不动。接下来的两日,福安又出去过一次,带回来的消息更加令人心寒。
宫中已布告天下,说天禧帝是被皇后与太子联手暗害,幸而大长公主与首辅熊礼等人识破阴谋,才避免他们伪造诏书谋夺皇位,祸乱天下。如今皇后和太子畏罪潜逃,国不可一日无主,在朝臣推举下,大长公主以皇室正统血脉的身份暂代朝政。
皇后听到“畏罪潜逃”、“暂代朝政”时,手在桌上重重一拍,眼中充满了怒火,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她竟然敢!”
福安见状,不敢继续再说。
皇后闭了闭眼,收敛情绪,示意福安继续说下去。
福安又说,次辅周正清在朝堂上提出异议,当场便被熊礼等人以“同谋”的罪名打入了天牢。一名年轻官员当众控诉大长公主和熊礼等人妄图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几乎是声声泣血,却被大长公主命人拖到午门当街打死。
自此,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开口反驳。
天禧帝下葬那日,城中依旧戒备森严,冬青看着整日沉默不语的皇后和太子,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天禧帝下葬后,城中戒严稍稍松动了一些。福安再次出去打探消息时,顺道去了面香居附近查看情况。
回来后他的脸色不太好,面香居周围表面上没什么异样,但暗处藏着好几个盯梢的人,看样子皆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探子。他只敢远远看了一眼,立刻就离开了。
冬青听完,沉默了片刻,让福安这几日不要再出门。
可风头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这晚,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声音不大,可此时的冬青仿如惊弓之鸟,瞬间清醒了。
冬青顿时大感不妙,白日里福安才去面香居探听消息,晚上就有人来敲门了,难道他们的行踪暴露了?但如果暴露了,为什么不直接让人来抓他们,反而是敲门?
但不论如何,这个时候有人上门,的确太过可疑。冬青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很快有了主意。这几日她本就是和衣而眠,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起身下了地。
这时,福安也听到了声音,到冬青门外轻声唤她。
冬青当机立断,动作极轻地开了门,低声对福安道:“我去外面查看情况,你带着皇后和太子进密室躲藏。若见势不对,我便大声咳嗽三声,你立刻带他们从后门离开。”
“简姑娘……”
福安立时急了,他留下本就是为了保护冬青,怎么能让她身处险境?
冬青里,立马打断他:“我对这附近根本不熟悉,若出了事,你还能护着皇后和太子离开。换了我,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压得低而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朝门口去了。
福安眼睁睁看着冬青离开,但形势如此,由不得他选择,只好咬了咬牙离开,按冬青的安排行事。
冬青手持一柄短匕首,是那日在书房的博古架上拿的,握在手中,冰凉的铁柄贴着她的掌心,一点一点稳住她的呼吸。
她小心翼翼朝门口走去,将将靠近门口时,却听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在找我吗?”
冬青猛地回头——
月光下,陆章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披甲,连剑都没有带。
冬青心里瞬间松了口气,很快她又开始疑惑,陆章是怎么找来的。
陆章挑眉看着她:“知道你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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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问题,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冬青也反应过来,领着他进了屋。
进了书房,陆章将这几日的情形简要说了。
那晚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冬青,可第二天一早去面香居时,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后来得知皇后和太子出逃的消息,又知道阿轩是太子伴读,便猜测冬青的消失与很可能与这些事有关。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让人暗中留意着面香居周围的一举一动。
盯着面香居的这段时间,他又发现了还有其他人在监视这里,他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恰好白日福安前去面香居探查时被他看到,这才一路跟到了这里。
说完了这些,陆章立马问道:“皇后和太子在这里,对吗?”
虽是问句,但他语气却很笃定,像是早就料到一般。
冬青看着他的眼睛,却仍面带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陆章看懂了她的顾虑,补充道:“从前我不掺和朝堂争斗之事,但如今朝堂已经被大长公主等人把持,事关国体,我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他顿了顿,“今夜若是来抓人的,我不会孤身一人来,更不会特意让人把街上的官兵引开。”
冬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领他进了密室。
陆章一见到皇后,单膝跪地:“臣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陆章救驾来迟,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谨慎地看着冬青,冬青朝皇后点了点头后她才放下戒备,颔首道:“陆指挥使辛苦,快请起。”
陆章起身,将外头的情况简明扼要说了,又从皇后那里得知了那晚更多的事实,当下便说:“此地不宜久留,娘娘需立刻离开。”
冬青仔细想了想,陆章说的的确很对。既然他能找来,那么其他人也能。况且现在外面正在大肆盘查,之前几人在密室躲了过去,可难保万无一失。
这里已然不安全了,的确要马上离开。
据陆章所说,目前宫中禁卫被熊礼控制,城外有大长公主调来的镇南军围着,城内现如今还是由五城兵马司管控。但冯柏川已经被撤职,其余几个兵马司指挥使都已倒向大长公主,只有他一向态度中立得以保全了官职。
陆章得到消息,上面下了令,明日起开城门,不再禁止城内之人进出。明日五更一过便会开城门,那时天色尚未亮,正是出城的最佳时机,他可以从旁协助他们离开。
冬青皱眉:“闭城七日突然开启城门,会不会是陷阱?”
皇后打断了她:“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若奋力一搏。”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
冬青看着皇后决然的眼神,大受震动,转头又看到陆章温和有力的目光,也重重点了点头。
话至此处,几人便决定好明日一早就伪装出城。